回到技术话题。
这场子很快又热起来,倒是没有推杯换盏,桌上你来我往的,都是一串串想法、一个个参数,一个个专业词汇。
被媳妇催来看看的庄家女婿:“……”
这世道变了啊!
洋文叽里呱啦听不懂也就算了,怎么中文现在也叽里呱啦听不懂了?
还是肉片可爱!
回到招待所,万山晴径直去翻行李。
“老师你先去洗,不用管我。”
王秀英看她翻出来的那几本资料,也是不由问道:“想找找白天说的那些?要是找到了,记得也给我看看。”
万山晴:“……行吧。”
她哪是想找?她都恨不得原地化身打印机了,把自己说的内容夹进去,再打印出来。
她得抓紧用功,把白天扯的大旗圆上!
抱着资料一阵猛翻。
时而划线、做记号,时而哗哗翻着前后对照。
反正已经做了“先射箭、后画靶”的事了,也没有必要紧张担心什么,干就完事了!!!
箭都射出去了,还能怕靶子画不好?还怕自己不能射中十环?
“哗啦啦——”
一阵书页翻动的声音。
万山晴盘腿坐在床上,身边摊开一本本资料。
她咬着笔头,抓掉了不知道第几根头发。
勉强补了个破破烂烂、蜘蛛网一样满是窟窿洞的靶子。
但勉强也有个形了。
万山晴往后一躺,双手张开呈大字,浑身瘫软,只觉得脑子燃尽,身心俱疲。
累啊!
强补了一堆知识进脑子,她脑子燃尽了,参加会战的许多人就兴奋了,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庄满田同款的兴奋。
“年轻脑子,就是活泛好使!”
不出万山晴所料,从第二日交流讨论开始,陆续有人送来对应的书和资料,都是她提到的。
想再深入探讨一下。
她微笑。
人前:字斟句酌画大饼。
人后:心脏狂跳,疯狂补大旗。
感觉要精分了!
可每每觉得艰难辛苦,想,要不算了,胸腔里那颗心总会“嘭”地狠狠一跳,卯足了劲儿,撞得胸口酸酸胀胀。
回到招待所屋子里的时候,万山晴几乎要成老师随身挂件,各种找老师补课:
“老师你给我讲讲这个?”
“为什么这个焊法,焊完变形会超过2毫米?”
王秀英边给她讲这些,其实时不时也暗暗惊奇,惊奇于万山晴吸收速度,好像不管多新的东西,在她的世界里都很好理解、甚至理所当然。
当然,也时而有点奇怪。
万山晴这种“先射箭,再画靶”的搞法,肯定没法做到尽善尽美、滴水不漏。
但是与其去分析万山晴怎么想到的,远不如看同她交流过的人的表现来得震撼。
对于参加内部会战的所有人来说,结果绝对远大于过程。
他们聚集在这里,就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结果。至于过程怎么造、怎么焊、怎么设计,怎么拼装,怎么量产,只要能达到最初目的,过程随便怎么改都行。
仅仅是从与万山晴深入交流过的人,以及几个单位的反馈来看,她毋庸置疑是这次会战中极受欢迎的存在。
她绝对是个天才!
万山晴闭了闭眼,有那么一瞬间不愿睁开。
第49章
万山晴一直知道, 她很有天赋。
上手很快就有手感。
下功夫就能理解技术。
不意外的,她可能是个天才。
但现在……她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超级天才。
万山晴觉得自己有点疯狂。
可午夜梦回,她耳边却能听到“咚”的大力心跳, 跳得真的很用力,一下下砸击着她的胸腔。
不是紧张。
她在兴奋, 甚至亢奋, 以至于夜不能寐。
一日。
五日。
十日。
……
她在招待所一楼点灯通过宵。
她眼白里冒出一根根细红的血丝。
兴奋和疲惫混成光在她脸上发亮。
不知从哪天起, 万山晴忽然发现, 她好像已经不用扯大旗了!
装得久了。
她竟真的一点点变成伪装的模样。
——一个年纪轻轻就因接触大量先进技术,思维大胆活跃,极其具有前瞻性的超级天才。
啃了太多书,勾起了太多未来回忆,深入了解了太多同行情况……大脑日复一日高速运转,将这些硬生生揉在一起。
万山晴画大饼技术, 已如卖油翁那般娴熟。
她甚至学会“放风筝”
就像是扯风筝线那样,顺着风,时而紧一紧、时而松一松。
扯得人心肝直发颤。
发颤完后, 又心心念念舍不得抛下, 回去就埋头苦干,第二天再次看到人, 必然顶着一双熊猫般的黑眼。
***
冶金部, 部长办公室。
赵振连给吴正齐倒了杯茶,自己也坐在沙发另一侧,“我找你来, 是想找你了解点情况。我记得你老家也是潭市的,后来因为国家需要,携家带口来了北京。”见吴正齐点头, 他问,“参加这次会战的潭市锅炉厂,你挺熟的吧?”
吴正齐点头:“是挺熟的。”
他补充道:“潭锅的王工,当初和我算是同门学艺,几十年的老交情了。”
”
这么算的话,那万山晴应该算你师侄?“赵振连理了理关系。
吴正齐陡然笑一声,明白了过来,“我知道了,您肯定头疼了吧?”山晴弄出来的动静可不小。
赵振连见他明白,不免也露出头疼的表情,他最近这办公室门可不安生,总被敲响。
来得还都是分量不轻、级别高的老同志、老党员,攻关可缺不了他们,只能好言好语地做工作。
吴正齐为什么猜得这么快?
他深受其害啊!这么多年,有王秀英这么个师妹,他真是经验太足了!
“你给我透个底,你是个稳重性子,我信你。”赵振连已经亲自翻了会战的政审资料,才念高中的年龄,真有那么唬人?
一个个来他办公室,跟吃了迷魂药一样,把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急得拍他桌子的也不在少数。
吴正齐咳了一声:“赵部啊。”虽然他现在确实性格比较稳重,但是有些事实,跟稳重不稳重,没什么太大关系,斟酌了下语言,“您得知道吧,有些人就是不一样。”
他语气里,颇有些往事不堪回首的沧桑。
……
赵振连沉默。
还是沉默。
在怀疑是他有问题,还是怀疑世上真有迷魂汤之间,最终还是选择了他自己有问题。
送走吴正齐后。
他默默坐回办公桌前,沉吟半晌,从右手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
依稀能看到人才、储备等字眼。
他填上了首栏【万山晴】
依次填写完信息,又在下方补充了申请核查的说明。
一晃四五十天过去。
内部会战终于宣告结束。
牵头的主办方,还是很体恤,给了外地单位两三天休息时间,可以选择在北京逛一逛,给家里人带点特产再返程。
周永封乐呵呵地来敲门:“这次会战,可是空前胜利,咱们要不去吃点好的,庆祝一下?”
“行。”
王秀英心情也不错,回头朝门内,问道:“山晴,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万山晴在桌前写东西,闻言探头:“我都行,吃点咱们潭市没有的吧。”
她边说,边开始收东西。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周永封站在门口兴致勃勃道:“那天吃了老庄请的锅子,我去打听了,旧京 ‘八大楼’里不止一家重开了,要不要去试试,或者吃北京烤鸭?山晴第一次来北京,吃了再带她去看看天安门。”
到他们这个级别,早就不用太顾虑价格,想吃什么都能尽情吃。
所以周永封问得也轻松。
“那吃北京烤鸭。”王秀英把门开着,进屋拿上钱包,“老常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接电话去了,一起上来的时候,听招待所的服务员说有潭市锅炉厂的电话,就先下去了。”周永封顺口答道。
三人关上门,然后下楼。
刚到一楼,就见几个熟面孔也在一楼。
招呼声热情传来:
“你们这是要去吃饭?”
“山晴。”
“老周。”
“申请了哪天回去票?”
……
一群人热闹寒暄,没几句,接电话常松军聊完了,把电话挂断。
他回头道:“让我们晚两天回,罗厂长已经在来首都的火车上了。”
“他来干嘛?”
常松军咂摸两下:“他来要名额,说是要进口国外的锅炉和配套技术,动作可真是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