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吃饱饭、有安稳日子过,就是革命最大的追求了。
万山晴默然片刻。
罗厂长肯定想不到,以后多少人喊减肥,不是担心吃不饱了,是担心吃多了又胖了。
大家也想不到,在他们这一代人的努力下,祖国会有什么样的腾飞和巨变。
“咱先把乙烯罐技术学到手。”万山晴心中有些说不清的欣愉。
她指了指外面一面牌子,问这一行的德语翻译:“是我们要去的那个企业没错吧?”
“是的是的,眼真尖。”德语翻译点头。
大家马上不嬉皮笑脸了,整理一下衣服,又用手梳理一下头发,才往外走。
他们乘坐大巴车前往MANGHH公司。
汽车一上高速,车内便安静下来。
只在书本上看到过,国外有高速公路,可只有亲自乘坐,才知道行驶有多平稳,车速能达到多快。
看着高速上驶过的重型卡车。
几乎让人挪不开眼,工业出身,怎么会不明白这种重型卡车的意义,那长长的车厢,能承载多少吨的货物?一辆车的货运能力,能比上他们好几辆了。
还有路上跑的一辆辆小汽车。
甚至都不是公家的,全是私家车!
……
一路看来,越看越安静。
等下了车,气氛都有些凝实,不是那种沉重的凝实,反而是千锤万击还不甘心折服的凝实。
翌日。
德方公司的代表,先带他们简单参观了一下公司,又单独介绍了几个会有接触的技术部门。
有关技术转让的培训教学,很快就正式开始了。
倒是没有太拖泥带水。
罗建设去参观学习德方公司的设计部门、管理部门、物流控制等管理模式。
万山晴几人,则来到他们加工中心。
乙烯罐的设计,外形参数,压力参数,焊接方法。
一连上了好几天的理论课。
终于开始了实操课。
面容深邃德国人皮尔伯尼,穿戴着一套防护用具:“我会操作一遍给你们看,记得操作的时候,不要提出问题,也不要打断我的动作。”
万山晴看着,倒是觉得可以买一套回去。
不得不说,这一套防护服不仅很有设计感,而且在防焊烟、防弧光等各方面,还是考虑得更为全面一些。
只看了两眼,她的目光就转向即将被焊接的裂解气罐的壳体。
壳体在加工中心的中央卧着,像个被剖开的巨大钢锭。
万山晴走近些,看向那圈环缝,坡口已经打磨完。
筒体已经组对好了,两道半圆筒的接缝处留着一圈U型坡口,开口朝上,宽度只有二十毫米出头,窄得让人怀疑焊枪能不能伸进去。
“窄间隙,”皮尔伯尼蹲下来,用手指着那道缝,“十八毫米。”
他们凑过去看,坡口确实深,手指伸进去探不到底。
万山晴目光将坡口一寸寸扫过。
两侧断面干净得像是车床上刚车出来的,应该是刚用丙酮擦过。
坡口底部垫着铜垫板,贴了一层陶瓷衬垫,防止焊漏。
这些德国人理论课的时候,可都没有讲,尤其是防止漏焊的这两层材料安排,还有防止焊漏的操作。诚然,有些知识点,确实不会上教科书,但是在实操过程中,在培训他们自己公司的员工的时候,也这样粗略吗?
行车把焊机小车吊上了罐顶。
这也是中国这次进口的设备之一——ESAB的窄间隙埋弧焊机。
焊头比普通的埋弧焊机头瘦得多,导电嘴扁平,从侧面看像一把镊子,焊丝盘挂在机架后方。
这种焊枪,就不需要用焊钳夹持焊条了,会自动通过送丝轮伸出焊丝。
皮尔伯尼站在罐顶的钢跳板上,低头看了一眼坡口,又抬头看了看控制箱上的电流表。
他按下送丝按钮,焊丝缓缓向下探,一直伸到距离坡口底部二十毫米左右的位置停住。
“打底,”他说,“单丝,电流小一点。”
焊剂从漏斗里撒下来,颗粒状的熔剂哗啦啦地落在坡口里,很快就把焊丝周围埋住了。
只露出导电嘴的下半截。
皮尔伯尼把面罩拉下来,隔着深色的滤光片看了一眼焊丝的位置,然后按下了焊接启动。
不管是他,还是万山晴她们,都已经看不见电弧了,被埋在里面。
埋弧焊难就难在这里了。
肉眼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声音!
“嗡嗡嗡——”
低频震动的声音从焊剂层下面传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闷响。
“冒烟了。”秦国云低声道,隔着滤光片紧紧盯着。
烟先是白色的,很快变成淡淡的青烟。
“这味道,应该是焊剂里的矿物质被电弧高温熔化后散发的气味。”常松军也是眼睛一眨不眨。
万山晴记下这种气味,“有点像烧陶瓷,又带点铁锈的腥气。”
焊机小车开始沿着轨道缓慢移动。
德国人手里捏着一把手电筒,不时照向焊剂覆盖的区域。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盯着看,耳朵听着声音的变化。
但是到这种关键时刻。
他却不怎么说了。
到底是什么声音?
又要如何掌握焊机数据?
……
万山晴掏出随身的笔记本和笔,时不时记录些关键情况。
那圈环缝有四米多,焊一圈要很长时间。
她也跟着小车移动。
焊完一圈打底,要清渣。
用扁铲和钢丝刷把焊剂层敲开,露出底下的焊缝。窄窄的一道,银白色,带着均匀的鱼鳞纹,趴在坡口底部正中央。
“第二层,”皮尔伯尼说,“双丝,偏壁。”
这就是窄间隙焊的关键。
两个导电嘴并排,各自向左右偏两毫米。
“这样各自偏向各自的一侧坡口壁,中间就可以留出一道窄窄的空隙了。”万山晴低声同潭锅大家交流。
焊剂再次撒下,小车重新启动。
两层焊丝同时起弧,在同一个窄槽里燃烧,熔化的金属把两边的坡口壁慢慢熔开,和焊丝熔滴混合在一起,凝固成新的焊缝金属。
第二层。
第三层。
第四层,第五层……
一层一层往上堆。
这样一道焊缝,足足焊了三天才焊完。
罐体上每一道环缝,都是这样一层一层焊出来的,窄窄的坡口,深不见底,两层焊丝偏向两边,一层一层往上堆,堆成这庞然大物身上最坚固的屏障。
这一连三天,潭锅的人心里也堆了许多不满的情绪。
在德国人按点下班后。
“周书记还真没说错,他们这是只教操作,也给参数,但是压根不讲一点原理上的东西。”常松军坐在桌边,满面沉色。
此话一出,立马点燃了大家心底的情绪。
“就说听到这个‘噗噗’声就要减小电流,但是埋在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嘴比死鸭子还严!!”
“写在黑板上的关键参数擦得飞快,要不是我们在飞机上就分配了记笔记的时间,肯定会漏。”
哪怕执着追问,对方也摇头,“这是我们公司专利,不在这次技术转让的范畴内,不能讲。”
而这个技术到底在不在技术转让的范畴内,他们现在连技术都不完全懂,哪里分辨得清楚,“我们得想个办法!”
万山晴在皮尔伯尼离开后,就靠近了这间理论课教室的前台。
每次德国人都在这里操作、授课,有时候还会演示一下裂解炉的简单分解动画。
她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开启的按钮。
不管是哪一国的计算机,核心逻辑都还是一样的,她很顺利的就成功开机。
计算机在国内还是稀罕物,完全是娇贵设备。不管是在市场上,还是公家单位里,极其少见不说,还要建专门恒温的微机室。
尽管他们在来之前,进行过简单的计算机培训,但是国内的机器,好像和在德国看到的也不太一样。
所以,一直到万山晴调出了德国人上理论课展示的动画,大家才开始意识到不对。
“你怎么把这个调出来了?我看看。”秦国云惊急地走过来,俯身凑近了看。
万山晴边操作边答道:“我看看能不能找一下上次皮尔伯尼登上去看的内部资料。”
“真的假的?”
常松军下意识回头看了一下门口。
万山晴:“真的。”
她继续用鼠标操作界面,时而切换一下。
大家视线跟着动,慢慢发现,万山晴好像真不是说笑。
而且这种时候,开这种玩笑有什么意义?总不能是逗他们开心,放松大家心情吧?
这么看着万山晴操作页面有板有眼的,秦国云只怀疑,他们来之前接受的那个德语和计算机培训,到底是不是同一个培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