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现,姐姐好像比上辈子更早踩中风口了。
站在风口上。
猪都能起飞。
更何况她姐姐这样的轻捷矫健的飞龙。
万山红忙得脚不沾地,精神头却好极了,仿佛吃了十个唐僧。
“你这一天天的,可别把自己忙坏了。”程淑兰心疼地赶紧给万山红拿了两个馒头、两个鸡蛋,塞她怀里。
“妈,你逛供销社,国营商场,还有各个集市看到没有?市面上冒出了好多商品!”万山红啃了两大口馒头。
“知道知道,你这天天回来,和你爸不是念叨这个啤酒不好运,就是那个大件多少钱、能不能接,能不能运。”程淑兰是看着那些过手的钱都觉得吓人。
她活了一辈子了。
突然感觉钱都不像钱了。
“爸爸经验多嘛,就算他不清楚,还有原来认识的别的单位的大车司机。”万山红觉得他爸爸即便是暂时站不起来了,仍然是小时候记忆中那样厉害,那样靠谱,跑出去之前,冲妈妈喊,“妈你记得跟小晴说,我昨晚借她的物理笔记用完了。”
她听小晴说过德国的大企业了。
不仅在德国本土是一等一的大企业,竟然还能将自己的产品、技术,高价卖到地球另一边,横跨了几千公里啊。
她要去读大学,看看世界有多大,以后也要把她现在的小车队,发展成全球知名的大企业!
万山晴起床还有点睡眼惺忪,在小院水泥洗手池捧了把冷水,洗了把脸,清醒过来,用毛巾擦脸,往后仰:“妈妈,姐姐啥时候走的?”
她昨晚琢磨一道数学题,弄晚了。
“她现在比你还忙,连你爸都跟着忙得团团转呢。”程淑兰打算今天多烧些菜,去给车队那边送饭,也看看情况。
那钱来得快的她紧张。
万山晴吐出泡沫,漱口,端着牙杯往里走:“妈你想啊,那么多新冒出来的东西,那些厂子,肯定有不少原来没自己的车队。”
不是哪个厂都养得起的,“还有,现在竞争多大?我光听家属院里讨论的彩电品牌,国内国外就有好多家了。”
现在不努力抢占市场,以后怎么办?
不管原来是大厂还是小厂,改革开放这一波引进,把他们全都拉到差不多的起点了啊!
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难怪都抢着给你姐结账。”程淑兰觉得世界变化真的太大了,什么市场、竞争、品牌、抢先,她头些年哪里见过这些?
“怎么没人和你姐抢着做这生意?”她卖个饭,都有好多家冒出来学的,就是都没她味道做得好。
第59章
万山晴一时愣住, 回想了一下,确实没听姐姐说。
她想,或许是因为这片市场现在是蓝海?
万山红不仅在潭市站稳了脚跟, 打出了名气,有本地的商品, 本地的人脉, 甚至还有强势的“背景”。
偌大一片蓝海, 为什么要在这里争?
不是没有这争斗的功夫, 就怕别人坐山观虎斗,在别的地方偷摸着壮大,还来一波黄雀在后。
“山晴,有人找!!”院子外传来一道自行车的叮铃铃的声音。
万山晴探出头去:“沈哥?”
“有人打电话到厂里找你,要不要我载你过去?”沈华热心地问。
程淑兰给她把包带上:“你去忙你的,打电话过来, 肯定有急事。”
又包了两个肉馅的大饼:“带给你沈哥吃,当初你爸出事,他帮了不少忙呢, 忙前忙后的。”
万山晴接过来, 笑:“沈哥他从小爱吃妈你烙的大饼。”
坐到自行车后面,两人一路往厂里去。
沈华把肉饼放到车框里, 不快不慢地蹬着车, 有意无意的打听程淑兰卖饭的情况,“阿姨做得这么好吃,肯定不少人买吧?”
“是卖得不错。”万山晴也没太谦虚, 家属院里飘着肉香,做不了假。
“那……那阿姨肯定高兴。”
他又想问,又明显有点不好意思。
蹬着自行车, 别别扭扭地说得不着三不着四的。
万山晴干脆问:“沈哥你想下海?”
“那也不是。”沈华也说不出自己怎么想的,又觉得单位稳当,有面儿,可夜里难眠,又想到外面捡钱一样的火热市场,他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就是这些天,办了几个停薪留职。”
“就锻压车间那赵国旺赵主任,你知道吧,我刚刚给他办完手续。”
“那你想去吗?”
“我也说不好,咱们附近几条街,也出了不少事,三石碾有个返城知青,和几个朋友约着去进货,当倒爷,上火车之前被抢了,还被打破了脑袋,现在家里欠一屁股债……”
……
这一路不长,当然也没讨论出结果。
到底是下海去搏一把。
还是稳当点、体面点留在大单位里坐办公室。
这或许注定是这个时代,许多人半辈子的课题。
万山晴到了。
竟然发现罗建设也在?
“厂长?”
稀奇了哈,谁给她打电话,让罗建设在这里蹲守?
罗建设看了一眼表,“约好的半小时之后回拨,咱们再等等。”
又给万山晴解释一下情况。
“湘市那边的,白兰地酒厂。”
“他们从法国进口的5000L夏朗德紫铜蒸馏锅,考察引进的时候,其实也知道是旧设备,漏气,也有补焊过痕迹,但是因为价格不贵,买得起,想着拉回国内应该能焊好,就引进回来了。”
万山晴顿时挑眉,不可置信:“湘市可有不少强厂,焊接强手如云,难道焊不好紫铜?”
或许对某个个人来说,焊紫铜很难掌握,但是偌大一个中国,会焊紫铜的人可不少。
尤其是湘市这种工业强地,这不可能。
罗建设无奈:“那酒厂的厂长也是这么想的。”
自家湘市可谓高手如云,难道还焊不好一个紫铜?
结果把设备从法国拉回来。
傻眼了。
法国原装进口的蒸馏锅,和国内的技术完全不一样,99.9%高纯度紫铜,锅体壁厚25mm,焊缝是原厂精密钎焊。
紫铜纯度太高,厚度太厚,导热速度快得吓人,而且漏的地方在曲面。
罗建设不太听得懂具体技术。
但是也觉得头疼了,本来就极为特别难焊的东西,还漏得那么刁钻。
补焊的位置还在锅底,这就要用仰焊了。
“对方找了不少人,都没办法,据说是北方有单位给酒厂推荐了你,说找你问问看。”罗建设一口气说完。
万山晴:“谁推荐的?”
她纳闷了。
谁这么看得起她,这种活都推荐她?
她都没焊过紫铜呢!
罗建设说了个名字,万山晴好像想起来了,在北京参加内部会战认识的。
“估计也是能找的人都找遍了,听说你对新东西挺有想法的。”罗建设给她说,“咱们厂这几个月被请去当救火队员的也不少,好多进口回来的设备,都老旧了,故障率高,唉~”
他这一声叹,实在是又深又沉。
改革开放是好事,可大浪卷来,除了有踏浪而上的,也有被拍死在浪里的。
设备出故障能修好还好。
修不好的,或者国外开口就是几十万维修费的,整个厂子、连厂带人,又该何去何从?
约定时间很快到了。
方便做记录,万山晴手上拿了一支铅笔,座机直接开免提。
接通后,对面声音传来,“您就是潭锅的万工吧?我是这边酒厂的厂长,罗厂长跟您说过我们的情况了吧,我们酒厂正赶上橡木桶陈酿关键期,且发酵醪液已到临界点,窗口期一过,全部都要报废了,损失要近百万,实在是麻烦您费心看看。”
话筒传过来的声音都嘶哑了。
罗建设安抚道:“孙厂长,你也别急,你让厂里焊工来说,咱们把情况说清楚了,才好再商量对策不是?”
他再侧头看万山晴,也是有点感慨。
哪怕自家厂里也有人陆陆续续在改口喊“万工”,可真的听到别厂的人这么称呼万山晴,还是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万工,还记得我不?王善奇,咱们上次北京见过的。”
“当然记得。”万山晴一下就对应上了人,上次在北京她可和不少人都交换过联系方式,“没想到上次见面,给你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
她都想说:没想到你这么抬举我。
怕被人家孙厂长听到了着急。
王善奇哈哈两声:“我当然记得深!到现在都还记得,在面对新东西的时候,你脑瓜真是好用。”总能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想法。
说实话,这锅纯靠现在的技术,很难救了。
他只寒暄两句,就进入正题:“我先给你具体说说情况吧,那个开裂的位置不仅是曲面,还在锅底,只能仰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