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得到,小时候那两个排排坐在小板凳上,乖乖让她梳包包头,擦香香,打扮得可爱又软乎乎的俩闺女,转眼就这么出息了。
北京大医院的医生啊,还是国家公派到国外学习回来的,就这么约好时间单独聊了?
林侯善仔细查看起万卫国的病历。
翻了两页,先夸道:“这个程度的伤,竟然没有感染史,你们当地治疗做得不错啊。”
程淑兰马上想到某人之前的作死行为,想省点药钱,她顿时有点牙痒痒,忍不住伸手。
万卫国“嘶——”一声,硬生生忍住了,在心里哈斯哈斯哈斯,媳妇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直到被推出去做检查。
万卫国才松了一口气。
林侯善在等检查的功夫,抽空问:“我猜你们应该不会考虑国产人工髋关节了?”
万山晴点头:“暂时不考虑了。”
“那今天检查可以少做几个,剩下的等住院再检查也行,省点钱。”林侯善边写病历边说道。
等到一系列检查做完。
也到中午了。
“喝茶。”林侯善明显是老派的性格,还专门泡了茶水。
等真的坐下,双目对望。
林侯善的眼神里,实在忍不住透出一丝幽怨。
你说你要挑刺就挑,怎么不早点出现?
要是当初,他们有这样的前瞻性,也不至于在发展过程中蹚这么多坑。
他拿茶壶给万山晴面前小茶杯倒茶,“听说你考了清华的焊接专业?怎么没学制造、材料类的?”
跑去干焊接做什么!
万山晴:???
她没听错林医生话里藏着的情绪吧?
倒反天罡啊!
焊接、材料、金属、制造,谁主谁次?别分不清大小王了!
她先一步堵住对方话头:“我对医疗器械这方面,确实了解有限。”
林侯善心想,你要是了解了,那还得了?心念一动,笑道:“谦虚了,谦虚了啊!我这边都听说了,几个假体供应单位,找好几个材料专家评估过了,你想的,真不是无的放矢。”
“你也说了,是材料专家。”万山晴点到,“林医生有没有注意到,我所指出的缺陷,大部分都来自材料问题、还有工业共性问题,几乎没有医疗方面的。”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你这不是还注意到生物相容性了吗?普通工业从业者,可注意不到这个问题。”林侯善不愿死心,但一颗心实在拔凉拔凉的。
像离水的鱼一样挣扎,总还是有点兴趣的吧?
“那不是因为家里有病患吗?”万山晴笑笑。
她不再回答,而是提问:“话都到这份上,我也不兜圈子了,林医生在国外进修的手术,术后恢复情况怎么样?”
林侯善听明白了。
回国之后,他确实受器械环境所累,正如进修时好友说的,“林,你确定要回去吗?你的理想、你的抱负回去还能实现吗?你们国内的条件能支撑你成为世界一流的外科医生吗?”
可他还是想回来,“我是在美国St.Luke中心进修的,那里专攻关节置换,你可以了解一下。”
“我在那里,掌握了国际标准术式,全髋标准入路,而且手术稳定性高,并发症率、短期功能恢复,和欧美同期数据没有显著差异。”
万山晴也听懂了。
尽管听起来有点硬,但是纯粹的、更偏向技术的交流,反而是听起来最舒服放心的。
硬碰硬,不带什么水分。
更没掺杂什么人情世故。
反而是酒桌上那种笑脸迎人、话不落地的,听着心情舒畅的话语,再喝两口白的,真是一句都不敢信!
或许,真的可以考虑进口假体,然后在国内做。
尤其是短时间内,凑不齐足以支撑出国的外汇。
这时候国际航班的飞机票+医疗账单、手术费+至少一两个月在国外的住宿费、生活费,最复杂的,可能还是欧美签证。
确认了进口假体真的极其难批。
万山晴问:“如果我们自己筹外汇,现在最好的假体,是不是‘Charnley金标准’?”
林侯善马上坐直了,眼神渴望,“你有什么渠道争取到外汇?”知道这个话题可能有点私人,他赶紧补充一句,“我刚刚可是真的给你交底了。”是交换,不是冒犯。
万山晴摇摇头:“暂时没头绪。”
林侯善不信:“那你那么信誓旦旦要用进口的?”
“总会想到办法的。”
万山晴语气肯定。
林侯善定定地看她,发现她真有这么股强烈气势,“……要是找到了办法,不损害你的情况下,还是希望能跟我分享一下。”顿了顿,“我这边病人其实不少,有一些情况特殊,也很需要。”
万山晴也不敢保证,“我尽量。”
***
时间如梭,八月眼见要到底了。
他们全家在首都安顿下来,做了细致的身体检查,确定医生的水平,想办法赚外汇……
要开学了。
在开学前,全家开会讨论了一件事,最迟就在这学期结束了,不能为了追求“完美”的结果,一直延后手术时间。毕竟在轮椅上等待的日子,也很难熬。
万一没弄到足够的外汇,就先用国产。
挣得到,就用进口。
要是能挣一大笔,那就再考虑要不要出国做手术。
确定后,也算有个明确的奔头了。
在报道这天,全家暂时把外汇的事抛到脑后,高兴地一起出发去清华!
万山晴没有姐姐那种生意上的牵挂,她决定还是住宿舍,周末回家。
校园生活,还是很值得体验的!
青春、张扬、志骄、奋斗……曾经错过的东西,重新得到,就显得格外珍贵了。
秋老虎余威还在。
搬行李都是一身汗,万山晴出来准备买几根冰棍,准备问路,就听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喊:“万同学!”
很是惊喜的样子。
她寻声看去,有些疑惑,就见一个青年笑容灿烂地看着她,站在夏末的阳光里,白衬衫西装裤,手里正拿着一份《中国青年报》。
万山晴记忆瞬间席卷上来,指着他:“你、你是那天机场那个记者?”
她回国还找了报纸的!
没找到。
“真是太巧了!”青年满脸喜意地快跑过来,眼神明亮且期待,“你也是来报到的新生吗?”
“等会儿。”万山晴注意到他的用词,“什么叫你也,你不是记者吗?”
当时这家伙一副典型的记者打扮,还说要采访,不过万山晴很快想起来,当初找他要记者证,他也掏不出来。
“你个假记者。”万山晴无情吐槽。
“我从德国回来还特意找那篇报道。”
青年不好意思挠挠头:“我本来是打算投给报社的,但是那天一回家,”说到这里,就有点吞吐了,有点羞赧,“我就被我爸关了禁闭,相机也被收走了。”
“我高考完拿回来,隔得有点久,就不算新闻了。”他有些可惜,又满怀期待地看万山晴,“我能不能给你补做一个采访,就是德国回来之后的成果?”
这样就又是新闻了!
带着成果,那张在机场拍摄的“赴远洋、赴他乡,求中华之自强”就更有说服力了。
万山晴对再被采访,确实没什么情绪,她求的不再是名利了,“有时间再说吧,我先去买冰棍。”
她往前走。
青年快步追上来,小狗一样粘人,双手合十:“拜托、拜托!”他声音都提高了些,兴奋,“我高考完有关注,我们的乙烯设备国产化进程很快,500立方米和3000立方米是不是都通过锅检所审查了?”
似乎脱了那层记者皮,不用伪装成熟大人了,他本性毕露,“我真不是骗子,我叫岑知秋,在新闻与传播学院。我请你吃冰棍吧,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万山晴脚步一个急刹。
不敢置信地盯着他那张连连哀求的作怪脸:“你叫什么?”
“岑知秋,一叶知秋的知秋。”
万山晴:“……”
她闭了闭眼。
不愿意承认。
她一直没结婚,谈过几个小狼狗,但要说好感,那肯定没有多少,倒是觉得电视里惊鸿一瞥的外交发言人很惊艳。
那人是典型的衣服架子,宽肩窄腰,最重要的是一身气质,当他对外发言的时候,那种威严又儒雅,端重又克制的感觉,简直像银河倒灌,从屏幕里倾泻出来。
太对她胃口了。
她闲暇之余,就时不时找来养养眼,慢慢的,注意到他如何在联合国新闻发布厅回应国际针对,如何权衡每一次发声兼顾国家立场与民众情感,如何与驻外记者团坦诚沟通政策细节……
因为视野足够高,他对国家各方面都有深刻的思考,大到国际形势、经济、国防、环境,小到新闻时事,人民的柴米油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