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彬听了这话,却是一脸的不认同。
即使再辛苦,也不该抛弃自己的女儿,让新婚丈夫将女儿随意抛弃。
似乎是为了安慰自己,褚伊童再次重复:“当年我妈因为我爸和我奶吃了很多苦头,她会心寒,想要彻底斩断联系,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褚伊童压抑太久,一打开话匣子,就忍不住滔滔不绝讲个不停。
“爸爸和妈妈的老家相隔一百多公里,是在市里工作时认识的。我爸花心,明明结婚了,却说自己单身,疯狂追求妈妈,两边欺瞒,直到我妈未婚先孕怀上了我,彻底瞒不住了,他出轨的事情才捅到双方父母面前。奶奶性子狠,不好相处,爸爸的原配妻子结婚三年也没怀孕,一直被奶奶磋磨、辱骂,早就待不住了,正好借此机会,很干脆的领了离婚证,一走了之。临走前,她还特意去找我妈,劝她别进这个火坑。”
慕容彬的双唇紧抿,犹豫半晌,轻声问:“你父亲似乎并非良配,你姥姥姥爷不劝一下吗?”
“当然劝过,可是妈妈已经被爸爸哄得天旋地转,一门心思要嫁给他。”褚伊童仔细回忆着姥姥讲过的往事,“姥姥是做红娘的,人脉很广,从爸爸的村里了解到爸爸和奶奶的行事作风,认为他这个人满口谎言,家风不正,嫁过去也很难幸福,所以她极力劝妈妈打掉我。可妈妈不肯,还跟姥姥姥爷吵架,甚至闹自/杀、闹绝食。村里风言风语多了,姥爷面子上挂不住,就将妈妈赶了出去,直到去世都没再跟妈妈见过面。姥姥被妈妈的举动和恶言恶语寒了心,见她执迷不悟,也就慢慢和她断了联系。”
慕容彬叹息着,在他看来,父母规劝,前妻劝诫,再加上被男人欺骗的真相,已经足够警戒人心。
但凡是个理性且心智健全的人,都应该及时止损,而不是一条路走到黑。
虽然伊童因为童年的幸福记忆而竭力说服她自己不埋怨父母,但是她母亲后面的种种遭遇,实在算不上无辜,甚至可以说是咎由自取。
见慕容彬一脸不认同,褚伊童垂下眼眸不再看他。
“想必你也猜得到,本性难移,我爸肯定不可能一辈子安分守己。变故就出现在我六岁那年,他遇到了一个做工程的小老板,努力攀关系,跟在人家身后当小弟。老板的妹妹年轻时为了帮他哥铺路,拿项目,那些年陆陆续续跟过几个老男人,插足过人家的婚姻,原配们手段高,位高权重,把她的事迹闹得满城风雨,她在本地名声彻底毁了,一直没人敢娶。后来我这个继母年纪大了,想找个人结婚生子,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我爸皮相不错,嘴巴又甜,两个人很快就厮混到一起去了。富商说要是我爸娶了他妹妹,就扶持我爸开公司。虽然娶这样一个有黑历史的女人,他的心里也不痛快,担心会被人嘲笑他为了上位不择手段,但是他最终还是同意了。”
慕容彬再也忍不住,伸手抓住了褚伊童冰凉的手,紧紧攥在手心。
”
遇到这样的家人,你受苦了。”
褚伊童盯着慕容彬的手背出神,片刻后,她继续说道:“我妈知道我爸出轨,心里过不起那个坎儿,一直寻死觅活,每天让我打电话跟我爸哭闹,求他回归家庭,我爸不接电话,她就骂我是个女孩儿,不中用,才会让她被我奶奶磋磨,被我爸抛弃。她一直抻着不肯离婚,我爸就在继母和他哥哥的威胁下起诉离婚。”
“那......是法院将你判给你母亲的吗?”
“不是。还没开庭,他们协议离婚了。”
慕容彬不解,也没再开口追问。
“那时候我继母怀孕了,不想让孩子做私生子,就让她哥找人半夜打了我爸一顿,威胁他要是还不能立刻离婚,做出决断,就杀了我们一家人,给他妹妹泄愤。小地方的人怕事,见对方下了死命令,甚至可能把命搭进去,我爸彻底吓怕了。凌晨一点,他就鼻青脸肿的回了家,在我妈面前哭求,跪在地上狂扇自己巴掌,将他们的威胁转述给我妈听,求我妈给他一条生路,别再执着。”
“你妈太害怕,所以屈从了?”
褚伊童摇头,“不是。离婚闹了一年多,那时候我妈已经消气了,不肯离婚,是想多分些财产,不想让那对儿野鸳鸯顺心。我继父年轻时就追过我妈,只是我妈选择了我爸,当时他一听我妈要离婚,就开始疯狂追求她。我妈那时候太想证明自己有魅力,也想找个依靠,就跟他在一起了。签离婚协议前,其实两边都出了轨。我爸求她时,她已经怀了我弟弟,都两个月了。虽然她一直不肯承认自己也越了界,一直对外说我弟弟是早产儿,是离婚之后才怀的,但是我看过她的病例,只是没拆穿她罢了。”
慕容彬被这样一团鸡毛闹得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他竟不知人性如此复杂、不堪,这样难以启齿的往事,难怪伊童不肯向旁人倾诉。
换做是他,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别这么看我,其实我早就不难受了。”褚伊童故作坚强的笑了笑,“那一年多太过熬人,所以当我躲在门后,听我妈说只要我爸将所有财产都给她,她就同意离婚时,我并不难过,相反,只觉得如释重负。虽然前途未卜,但是我终于不用再战战兢兢的活着,不用担心他们会突然摔东西、动刀子,彼此攻讦。”
第56章
慕容彬搭在褚伊童手背的宽大手掌因为情绪激动而越发用力, 他的眼前不自觉浮现出那个瑟缩在门后战战兢兢的瘦弱人影。
心头那种无法言说的疼惜,令他的眼角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生怕打断伊童的思路, 他微微侧过头去,迅速用左手手背擦干那抹痕迹,直到冷静几分, 他才转头继续询问。
“后来呢?”
“其实家里没多少钱, 只有一套县里的旧房子。我爸巴不得赶紧离婚,另攀高枝,所以很痛快的同意了。领离婚证那天, 两边都迫不及待的和出轨对象领了新的结婚证, 连一天都不肯多等。我当时站在登记处门口, 看着他们各自挽着新人,那副喜气洋洋的模样,第一次觉得讽刺。我继父很快就搬进了我家,照看起怀孕的我妈, 我爸也和那个继母办了酒席, 如愿开起了小公司,两边都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好日子。”
慕容彬心中的恼恨已然到了极致,语气也染上了怒意:“那你呢?你继父把你送走,你继母也不容你, 你怎么办?那时候你才七岁啊!”
褚伊童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继父人还行,送我走的时候, 给我买了几个干面包,带了行李。所以半夜我继母把我关在门外的时候,我还能用面包充饥, 用外套御寒。”
“你爸呢?他就任由你继母折磨你,对你熟视无睹?”
“他那天在工地盯着卸货,忙完回来,天都亮了。他看到我缩在楼道里时很惊讶,然后不停给我妈打电话,想让我妈把我接回去,但是我妈和王叔都没接电话。他很生气,骂我不乖,不然我妈不会出尔反尔。我在外面冻了一夜,那时候正在发烧,但是他怕如果心软让我进家门,我继母会闹,我妈也会变本加厉,彻底把我丢给他。所以他直接把我和行李一起送了回去,但是我妈和王叔早有先见之明,已经连夜离开了老家,不知所踪。我爸听邻居说我妈搬家了,特别生气,骂我妈和王叔不要脸,当着我的面疯狂踢门。我第一次见我爸的脸那么狰狞,吓得一直大哭,他嫌我吵,不肯带我走,直接扬长而去。”
慕容彬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家庭,父母恩爱,涵养极高,两人一生连拌嘴的时候都屈指可数,他自然想象不到,当一对儿夫妇撕破脸后,会做出何等无耻,甚至超越下限的事情。
此刻他再也按耐不住心疼,伸手又一次将伊童抱在怀中,用宽阔的胸膛,抚慰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半晌,他才哑着声音问:“后来呢?”
“我爸走了,我妈也走了,我无处可去,只能守在家门口,盼望着他们或许会良心发现,带我回家,给我个容身之所。可是我等了一整天,他们谁都没回来。我那时烧的昏昏沉沉的,又累又饿,最后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没了意识。邻居下班回来,发现我倒在楼道拐角,就把我送到了医院。”
慕容彬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揽着褚伊童肩膀的手力道大的惊人,恨不得将她揉进身体中。
褚伊童却平静的可怕,甚至脸上挂着恬静的笑容。
“可能是因祸得福吧。邻居联系不上我爸妈和我奶奶,辗转从警局拿到了我姥姥的电话,我姥姥听说了我的情况,连夜从村里赶到医院照顾我,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姥姥——一个雷厉风行,内心却慈爱温柔的小老太太。她刀子嘴豆腐心,总是骂我妈和我爸不负责任,管生不管养,给她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但是我知道,她比任何人都心善,都爱我。”
提起姥姥,褚伊童的声音都柔软几分:“从此以后,我就又有了家......有了爱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