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位一旁坐着个年轻绣郎,瘦小的身影隐在槐荫里,他无名指和小指翘起,手指灵巧翻飞,些许脂粉在他的指尖摩擦,粉尘在阳光下无所遁形,银针便带着丝线在布料间顺滑地穿梭。
晋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见她定定地站在那里,视线落在那绣郎手上,以为她是有什么不解,主动低声解释:“一些名贵的丝绸绫罗等料子使用起来也极为讲究,匠人手上若是有汗渍油光等,一旦沾染便会留下难以清理的印子,甚至使料子变质。所以有经验的匠人在操作前则会用细腻的干粉净手,来避免对贵重料子的污染。”
“指尖蘸取脂粉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帮助理顺丝线,确保绣出的线条平滑流畅,不断线...”
晋菁也想到了什么,突然顿住了,不再出声,她望向明黎君,对方的眼中此时也闪着奇异的色彩,在阳光下烁烁。
她们竟都没往这个方向想过,误以为脂粉一定都是和女子化妆打扮有关。
那绣郎虽听不见她们的交谈声,可余光也能看见有人在自己的摊前停留,还是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向她们看来。眉头微蹙,似乎极力在辨别解读她们在说什么。
他布衣整洁,颈间领巾系得一丝不苟,和他的绣品给人的第一印象一样。沉默,干净,不染一丝灰尘。
从一旁的木椅上起身,他安静地指指自己的嘴巴和耳朵,谦卑地摆了摆手。然后拿起一旁的杉木板低头书写,碎发垂落,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脖颈。
竟还是个哑巴...
明黎君好不容易抓住一点线头,哪舍得轻易放弃。拼尽全力跟他打探些什么,比如京城像他这样的闲散绣户还有多少,又或者他们都是从哪里买的这些净手的脂粉,再有什么时候会用到带颜色的红泥。
可和一个聋哑人交流谈何容易,俩人比比划划了半天,都没有得到什么有效的信息。反而急得大中午的身上都起了一层薄汗。
没办法,明黎君和晋菁只得一人买了几方帕子走了。
此时距离第一起案件已经过去了周余,第二起案件也来到了第三天。
明黎君坐在卷宗室里,暗暗在心里计算着日子,如果他的“复仇”计划还没完,那么按照他的节奏,下一次的杀戮也许就快到了。
作为在校学生,她虽称不上经验老道,但此时正是牛犊初生的时候,一腔热血,满心皆是想着职业操守,本愿初心,救人性命。此时只恨自己掌握的专业知识不够,不能快快地将凶手绳之以法。
她几乎忘了自己并不属于这里,也几乎忘了前几日自己还被当成凶手刀剑直逼她的喉咙。一旦沉浸在案件里,这便就是一局争分夺秒的,她和真凶的生死棋局。
裴昭推开门时,第一眼并没立刻找到她。
烛火的光圈实在太小,只勉强照亮这张乌木长案的一角。桌上案牍如山,堆积的阴影几乎要将那点光亮和灯下的人一并吞噬。眼前便只剩她那紧握卷宗,指节发白的手。
空气里是陈旧墨纸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寂静中,只听见她急促翻阅的沙沙声,不时提起笔在纸上记着什么,还有...她可能自己都未察觉的,压抑着的短促呼吸。
中年男人...商人...景和七年...
有组织型,计划犯罪,特定对象,现场混乱,互动,仇恨,赎罪。
明黎君在纸上写下这些关键词,圈圈画画,试图找到两个人的相通之处,若是此时能有一条线桥一般将他们连接在一起,那后来的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她的脊背绷得极直,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偶尔跃动的火苗将她疲惫而焦虑的影子在身后墙上拉扯得晃动不已,像极了她此时理不清的纷乱思绪。
裴昭静静地站在门口光影交界之处,没有出声选择打扰,像这页纸沉默的注脚。看她时不时双手抱头,将自己的黑发挠得乱蓬蓬的,也看她像只小兽愤怒地小声低吼。
在这种时刻,如草原上的野兽,他久违地闻到同伴的气息。
是该把这盏灯拨得更亮些,裴昭转身前想。
夜还长,不如把谢沛抓起来一起去查案子...
这一夜的功夫终于没有白费。
等到东方的天际漫开一片鱼肚白,稀薄的蓝灰色正悄然退去。只有早起的鸟儿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越的啼鸣,划破这座城寂静水面般的宁静。空气里浸满了草木与露水清冷的气息。
明黎君已经分不清时辰,脚步虚浮大脑却异常清醒,拿着本卷宗匆匆往外走,却和迎面进来同样忙活了一夜的裴昭等人撞了个正着。
“找到了!”
他们异口同声说。
裴昭目光不可控制地落在明黎君眼下的青影上,停留几秒,转向她手中的卷宗,头一次没有出声嘲讽,而是率先低声问:
“发现什么了?”
明黎君迅速翻到其中一页,手指指向其中的一些名字,语速因兴奋而加快
“你看,景和七年这个绣庄齐小姐被杀案,悬案!至今没有找到凶手,但是在齐小姐的生前轨迹里,她正是去了徐掌柜的银兴酒楼。这也是我在这些年的卷宗里,唯一找到的与徐掌柜或者陈员外相关的线索。”
徐掌柜和陈员外并无犯罪记录,所以在大理寺并无存档,要从这么多年的材料里找到作为边角料的痕迹,工作量可想而知。
也正是这一条看似毫不重要的信息,引起了明黎君的注意。
裴昭和身后的谢沛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这和他们昨夜打听到的消息基本一致。
“而且。”
他伸出手在纸上点点银兴酒楼的名字,补充道“那天,陈员外也在这里。他和徐掌柜是旧识。”
“果然!”明黎君眼睛霎时亮得惊人,抬头看向裴昭,疲惫一扫而空。
“这说明我们一开始的方向完全正确!这便是他们的交集!”
陈员外和徐掌柜一定有着什么渊源,才引得凶手对他们下手。
那么现在,这个绣庄齐小姐,就成了突破口。
几人谈论间,天光已经大亮。鸟雀的声音也渐渐嘈杂了起来。
明黎君越说越激动,转身就要往外冲:
“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去齐小姐的绣庄,在那里我们也许能发现更多的线索,也许当年的事另有隐情!”
“站住。”
裴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抬手,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疾冲的势头。
明黎君错愕回头,对上他沉静无波的眼眸。
“你的推断有道理。”他先给予了罕见的肯定,但紧接着话锋便是一转,冷硬如铁,
“但据此就要直扑绣庄?证据呢?时隔多年,单凭一条行程交集,就要把一桩悬案同现在的案件联系在一起,未免太过冲动。”
看着明黎君眼中迅速积聚的怒火和难以置信,他松开手,指尖微蜷了蜷。
“明姑娘,查案靠的不是灵光一现,没有切实可信的人证物证,我们拿什么去绣庄,去揭开一道旧年的伤疤。我没道理信你,也没道理让下面的人跟着你白跑一趟,打草惊蛇。”
第6章 中原木棉
裴昭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审慎,“现在,你需要的是休息。”
他转向晋菁,语气不容反驳,“先带她下去。接下来,由我大理寺按规程,先核实齐小姐案与徐、陈二人的具体关联,再递交三司,再行决议。”
说完,他不再看他,径直带着谢沛转身离开。
留明黎君僵在原地,看着他挺拔却固执的背影。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她熬了一夜找到的突破口,在他口中,竟又成了“不靠谱的臆测”!
她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总是这样,每每在她以为大家终于达成共识时,用他那套该死的“规矩”,给她浇一盆彻骨的冰水!
明黎君已累极,原本以为这一觉会睡得很香,事实却是她在梦里跟裴昭大斗了八百个回合。
她说要去查案,裴昭说不行大家要一起活动。
她说要去周边调查,裴昭说不行不能惊动百姓。
她说要查验尸体,裴昭说不行她不是大理寺编内人员,这不合规矩。
好不容易抓到了凶手,她说要去见见,裴昭说,等他向上申请。
明黎君气得一脑门汗,进进出出将房门摔得砰砰作响。
与她甚干!有好几次,她也想撂挑子不干。反正她也不是大理寺的人,破不破案与她毫无关系!
可是不行,她坐在房内圆桌前,将送来的汤膳一饮而尽。
就算不为了救人性命,她也必须要抓到凶手洗清自己的嫌疑。
至于之后的事情,那就是看他们大理寺的造化了!
正想着,晋菁敲门走了进来,询问她是否休息好,她们现在可以启程去绣庄了,裴大人和谢沛已经先行带人前往。
当然要去!
明黎君快速将自己收拾利落,和裴昭不一样,她无比相信自己的直觉。齐小姐是打开这把悬案的钥匙,绣庄便一定能开口讲出齐小姐生前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