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逢春(破镜重圆)_秋庚白【完结】(106)

  前院的喧嚣声消止,似是该安排的都安排妥当。

  不多时,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连接前院的门廊处传来。

  詹晏如心下惴惴不安。

  她连忙起身想去迎,可脚下灌了铅似的,怎么也不往前走。

  直到郑璟澄带着弘州和冷铭走进垂花门,她终于清晰看到了那张端正面容上无法掩盖的怒意。

  许是瞧着她等在院中,郑璟澄步子缓下来。

  可在那双深潭般的厉色下,詹晏如越发感受到一种溺水的窒息感。

  弘州和冷铭见状留在原处。

  郑璟澄独自朝她走近。

  短短几步距离,仿佛走过了无数不见生机的寒冬,所到之处皆成虚无。

  詹晏如一如既往牵着两只手乖巧站着,只瞧他的目色透着极尽的小心,直到等着他走到跟前。

  发髻上的步摇随着她试图抑制的紧张呼吸急促晃动。

  可郑璟澄只字未语,就那样目光凛冽地瞧着她。

  四目相对。

  极端的沉默和静谧,仿佛正酝酿着一场不可抵挡的天地之战。

  厚重的压迫感让仆婢们纷纷噤声退出**,就连树上的飞鸟都退避至繁叶之下。

  詹晏如心虚地润了润喉咙。

  她很想说些什么,却在那双灼灼利目的审视下饱受煎熬,竟是只字也说不出,唯有藏在袖下的手在掌心掐出了血印。

  郑璟澄也不开口,似是无话可说,唯那双深邃的眸子恨不得化作能将

  人吞噬的黑洞。

  他额角青筋暴起,眼尾也因此洇出红晕,却依旧极力抑制着体内不断爆发的情绪。

  那是詹晏如害怕看到的,是信任的崩塌,情谊的蚕食,对立的开始。

  犹如至暗时刻,再无光明,黑暗中滋生的爪牙逐渐攀附上她不断敲砸正义的心。

  “夫人,水放好了——”

  屋内的仆婢走出来,瞧着二人的窒息对峙,忙噤声走开。

  也正是这句提醒,终于将神斗的二人拉回平地。

  郑璟澄别开视线,一气之下从她身边擦肩而去。

  郑璟澄从回来以后就一直在浴室。

  詹晏如则是始终坐在窗边等,看着太阳向西坠落所画出的云霞;再瞧着月华东升,星星点点的璀璨布置夜空。

  府医送来的晒伤药仍在手边,可浴室内依旧没有动静。

  詹晏如不知道郑璟澄在想什么。

  她只知她难从平昌再传消息给井学林了。

  未来的日子,郑璟澄会防着她。

  拿起那盒晒伤的药膏,再想到昨日在瀑布下寻到他安然无恙的喜悦。

  詹晏如指尖抠紧了些,心中难过至极。

  该怎么做?她不知道。

  走在刀刃上,左右都会摔个粉身碎骨。

  但她此刻又期盼能一命归西,至少就能彻底摆脱这些违背她心意的事。

  可一想到阿娘信中说的,向氏被井学林关押,她已在井府说一不二。

  詹晏如又不能由着自己的情绪。

  她沉沉吐了口粗气,缓缓拆了发髻,又将外衫褪了,只留一件单薄小衣,拿起药膏走近浴室。

  浴室内早没了氤氲水汽。

  一个下午,池水早都放凉。

  郑璟澄正仰头靠着池壁,浓眉紧锁,面色是罕有的难看。

  也不知他是睡着还是醒着,詹晏如小心翼翼走下池阶。

  下水的一刻,完全冰凉的池水仍激地她打了个哆嗦,可郑璟澄恍若未闻。

  “哗啦-哗啦-哗啦-”

  直到她整个身体都浸入水中,泛起的涟漪聚成小浪,一层又一层冲向郑璟澄的身体,他才缓缓睁开眼。

  看到她的一刻,男人眼中惊诧微漾。

  詹晏如不敢看他,只顾着拨开池水哆哆嗦嗦走到他跟前。冷水没过细腰未达前胸,翻起的微浪却已将她身上完全打透,单薄的衣形同虚设。

  她脸上的皮肤更加苍白,立在展开的浮衣中,更像个白莲所化的花精,纯洁清雅。

  詹晏如也分不清自己是害怕,还是冻的,嘴唇颤颤巍巍,举起药膏给郑璟澄看。

  “夫君,该涂药了。”

  尽管她这般说,但她也能从郑璟澄那双毫无温度的眼中看到极端的戒备。

  假意看不懂其中阴晦,詹晏如离他更近,打开药盒,指尖蘸取了些许。

  像昨日一样,她极尽耐心为他上药轻涂,冰冷的指尖试图搅起他温热皮肤下的狂躁。

  直到药膏覆满精壮的腰身,郑璟澄突然动了。

  如她所期,他身体前倾,近在咫尺的气息迫地她向后退了两步,直到背抵池壁,才中断了默不作声的为所欲为。

  慌乱之下,詹晏如手里的药膏掉进水里。

  “夫人确定,这药是这么涂的?”

  郑璟澄的声音比池水还冷。

  詹晏如嘴唇依旧在抖,点头时,头发上的水珠坠到若隐若现的峰峦上。

  “府医说的。”

  郑璟澄身子又伏低了些,这一次手臂撑住池壁,将她完全圈在其中。

  他落在唇边的吐息滚热,可眼神却尤为冰冷。

  许是自己嘴唇抖地厉害,郑璟澄拇指在上面轻蹭,指尖传来的温热却能很好化解詹晏如从里到外感受到的寒冷。

  指尖游移,就像当初他为她擦拭身体那样轻柔,缓慢。

  他似乎很清楚詹晏如想干什么,所以不但未避,反而主动回应。

  感受着他指腹的摩擦,詹晏如越发迷茫。

  与其说她想对自己偷偷传信给井学林的事道歉,不如说她想弥补自己亲手弄倒的信任。

  没有旁的方法。

  她只记得丘婆曾说男人喜欢你,就抵不住这样的诱惑。

  这许是拉近信任最有效也最简单的办法。于是她不顾打破底线,也要尝试一番。

  毕竟未来的路那样长,她不能一开始就输了全部。

  好在郑璟澄一句质疑都没有,他冰冷的妥协,给足了她颜面。

  单薄的衣顺着水波飘开,这是她第一次与他这样近,又那样远。

  她轻而易举便能完成这个沉重的任务,这是井家所愿,太后期盼,更是某种虚假关系的融合。

  她顺着他轻抚的力道,手臂环住他,极力让自己的心安静下来去回应他在耳边的轻啄。

  他身上很暖,像严冬的暖炉,让人不忍释手。

  可正是这份雪中送炭的宝贵,却也忽然让她忆起寻芳阁暗室中那一缕不期而遇的明光。

  那是希望和重生。

  她怎么了?

  过尽千帆的挣扎后,她竟用自己曾经最不齿的方法作为交易的手段。

  只为博取信任,博取为非作歹的机会?

  她缓缓闭上眼,鼻尖抵住他耳廓。

  即便表面再平静,心里那场爱与底线的博弈和挣扎也逐渐趋于疯狂。

  水中翻起的浪花忽然停下来。

  郑璟澄依旧紧紧抱着她,想捂暖她身子一样,却附在她耳边问:“确定么?”

  嘶哑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快意与欣喜。

  这仿佛是最后的机会。

  让她选择黑与白。

  詹晏如将脸埋在他颈间,也正是因着这片刻的喘息,才终于让走投无路的失力感随着池水平静逐渐消散,令她心底摇摆的狂风随之停歇。

  她依旧很冷,却在他身上的温暖里找到重新站立起的勇气。

  鼻尖脱离他耳廓,詹晏如轻轻说:“再有半刻,记得把药冲掉。”

  闻言,郑璟澄心下松了口气,他唇角轻扬,冷若玄冰的表情也随之融化。而后他松开手,任由她从黑暗边缘仓惶逃离。

  郑璟澄从浴室出来后,詹晏如头发没干,正坐在软榻上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她身上的干衣被水浸湿了大片,却无动于衷。

  月色如霜,仿佛将她困在苍白的沉重中不得脱身。

  郑璟澄去叫了些除风寒的汤水,拿了块棉巾过来,站到詹晏如身后缓缓托起湿漉的发,轻轻揉擦上面的水。

  他动作轻柔,让詹晏如感受不到一点疏离和排斥,却也知道这是他用一个下午的冷静才得到的平息。

  “三日后,我打算返京。”

  沙哑的声音突兀地打破宁静。

  詹晏如始料不及,回过头去。

  虽然她知道自己不该过问,但既然郑璟澄这般说了,她便还是多问了一句。

  “平昌怎么办?”

  郑璟澄面无波澜。披散开的发,素白的衣,让他看起来颇为淡泊。

  “本还在想如何让花娘交代凤云死因,目下也没什么必要了。”

  “除此外,车思淼的罪证我梳理地差不多,就差寿家村地下的暗室一事。”

  “秦星华虽是太后的人,却也是个干事的良臣,不论是秦世子的声望还是他任京兆府尹的口碑,平昌的整肃交予他收尾没甚问题。”

  “可如此一来,平昌的功绩便成了他的…便彻底背离了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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