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璟澄挑眉:“这事因何落到秦大人头上了?”
“姜郡守的事本是拨给御史台的,但大理寺卿周穆周大人近日查出一旬前金洋河发现的幼童死亡一事有蹊跷,报到皇上那时,太后刚好举荐我来平昌,皇上就顺带着把这事也交给我查了。”
这样的安排着实奇怪。
郑璟澄默了默:“难不成也与平昌有关联?”
“那个孩子是四年前在营广郡的延蘅县报的失踪,直到前些日才找到。周穆找仵作验了,死前应被虐待过,身上多出骨折,先死亡才扔到河里毁尸灭迹的。”
“而最后一次出现过孩子记录的位置就是平昌。听闻是延蘅县才张贴出寻人告示,一家镖局的镖头去报给延蘅县令的,当时称见过个形貌相似的孩子,经过平昌送去了京中。”
“若只是路过,也不能说明这孩子与平昌有什么关联?”
“对,但郑大人可知他阿娘是何人?”
能让秦星华确定这与平昌相关的,想必与寻芳阁有联系,而寻芳阁能放出去的人——
“花娘?被赎身的花娘?”
秦星华点头,“他阿娘是延蘅县一个乡绅的妾室,被赎身多年,好不容易产下一子,才能在延蘅广发告示寻找。”
如此说来,应是那五个被赎身的花娘之一。
郑璟澄想了想。
他记得那五个花娘皆被钟继鹏用来打点朝中关系,也多是送了朝中官员。
一个乡绅,若非对钟继鹏的用处甚大,也不会有这样的殊荣。
想到留在清芷处那个先告御状又故意刺杀他寻死的老妇。
郑璟澄觉着这两件事或许有关联。
“营广郡守姜乐康已近致仕,但他与车思淼的口碑不同,从先帝时期就因廉洁奉公被百姓赞颂。”
秦星华认同:“的确,要说姜大人有问题我着实是不信的。”
“为何?”
“我也是幼时听父亲提起过,姜乐康姜大人是唯一一个被曾经的礼部尚书推举过的官员。”
“曾经的礼部尚书?!”郑璟澄目色一凝,“你说的可是那位名声大噪的集贤院学士宫濯清,宫大人?”
秦星华顿住步子,看向他的眸色深浓。
“是了,我父亲的挚友,宫濯清,宫大人。”
第76章 滚油煎心
怪不得会让秦星华查这件事。
许是状告姜乐康一事实在蹊跷, 皇上才会让个略微熟悉背景的人去查证。
秦星华轻叹:“不过,我父亲病逝地早。当年关于宫大人的事也多是传言,了解的人已不多。这么些年过去,谁又能保证人不会变呢?”
就像闫俊达。
即便是被父亲邵嘉诚挡过刀, 如今在利益的驱使下也仍旧不能维持初心。
但既然与宫濯清有关, 这倒是歪打正着与郑璟澄想要查的事情不谋而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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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
晴空万里, 和风习习。
湛蓝的天空仿佛画笔所涂,干净地连朵云都无。偶尔几只鹊鹞展翅,从苍空下追逐而过,生机无限。
钟继鹏被金吾卫押进行牢,蓬头垢面,瘦得脱了像,就连与之相处多年的绒素都没认出他来。
两人分乘两辆囚车, 一前一后, 才出了都督府的门就已被围观百姓啐骂不休。
瞧着苗福海的车舆被金吾卫和闫俊达的府军护送走在前。
郑璟澄将平昌梳理出的重要案册一并交予靳升荣,对他道:“带着夫人多有不便, 我们单行。”
靳升荣并无悦色, 侧目瞧了眼带着帷帽站在一侧的詹晏如,又问郑璟澄:“我这两日问过闫都督, 平昌的信道都封锁了!郜春那信怎么传到太后那的?”
郑璟澄避而不答:“皇家车队行进缓慢,我尽量赶在你们之前抵达京中。”
“你别打岔!”靳升荣有些急, “是不是她干的?!你大婚前她突然出现在京城, 怎么可能不知道婚事!我看这一切都是井学林刻意安排的!璟澄!你可别上当!”
那日回来郑璟澄就跟靳升荣说了他与詹晏如大婚皆是迫于无奈。
靳升荣作为旁观者定是不信的,也更加担心郑璟澄的处境,毕竟新妇此刻可不该出现在平昌。
郑璟澄却依旧平淡地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先走。
瞧他坚持,靳升荣再劝:“要不我带她单行, 你跟着大队走?”
“快走吧你——”郑璟澄着实不耐,推着他上马,“旁的事你别管,看好了钟继鹏!”
靳升荣实在没法,跨马而上,提起缰绳调转马头向前,没走出一步却又调了回来,只在原地打了个圈。
“哎呀,我突然想起,今早收到的一封密信。”
他边说边从怀里取了个用于拴在鸽子脚上的小竹筒,递给郑璟澄。
“之前你让我查的与顺来客栈掌柜金保全联系密切的镖行,这么多年来始终保持来往的只这一家了。”
郑璟澄把密信拿出,简略通读了才收下。
“多谢。”
“这顿酒去哪喝?”
瞧着他盔甲下的那张隽秀的脸,不说话倒是一副金质玉相,只要一开口便没有正形。
郑璟澄笑着拍了拍他马背:“你定。”
“行!”靳升荣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那就我府上!”
郑璟澄自是没多想,连连点头,只希望他尽快离开。
靳升荣终于马鞭一甩,随着一行人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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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璟澄只留了弘州在身边,带着詹晏如先去看了丘婆下葬的地方。
怕她过于伤怀,两人没待太久,便朝营广的方向绕行了一段路,借此避开苗福海的大部队。
为了赶在苗福海前抵达京城,三人赶路可谓匆忙。
几日后从营广一带重上官道时已是傍晚时分,担心詹晏如体力受不住,便在官道旁的一家民驿落了脚。
这里并非官驿,住客身份也相对复杂,堂内都是喝酒划拳的汉子,偏乡僻壤,女人不多。
三人要了两个房间,才走上楼便听楼下传来一阵欢声大笑。
男人声音浑厚,语气却拖沓,咬字更不精准,显然是吃醉了。
“这半年来——那小娘子可是我在这家驿站遇到的最白净的——”
周围人唏嘘起哄。
男人打了个酒嗝,“就是那婆子说小娘子有身孕了!真是可惜,可惜——”
詹晏如脚下骤然一顿,从楼梯往下俯望。
虽然只看见男人的头顶,但他桌角挂着的那把大刀却让詹晏如当即认出了这人是谁。
四月下旬上京时,她与丘婆为了避开钟继鹏的追杀,也曾绕路上的官道。
当时几日未休,怕遭暗害。直到进了这家驿站,碰上楼下这个魁梧的男人,才与他结伴一同上京的。
詹晏如仍记得他那时吹嘘自己是镖行的镖头,买卖走遍五湖四海。只不过家在这条官道附近的县城里,才经常在此吃酒结友。
倒是很巧,又碰到他。
但这一次詹晏如带着帷帽,又跟着两个魁梧男人,旁人自是不敢轻易靠近,也没让这镖头认出来。
她没再留,跟着郑璟澄去了二层一处位置较好的厢舍落脚。
推门进屋时,窗外还能看到晚霞,鲜亮的色彩倒也令人赏心悦目。
“这几日委屈夫人。”郑璟澄关上门,走去关窗,点了驱蚊香和蜡烛。
他方才特意向掌柜多要了几只,就为了将屋里照得明光锃亮,他知道她仍惧怕黑暗。
詹晏如的确筋疲力尽,毕竟身体气血匮乏需要慢慢修养,但她知道郑璟澄着急回京。
一路上被马车颠晕了诸多回,她不能再给郑璟澄添麻烦,就一直忍着,此刻头晕目眩,甚至想要干呕。
“是我拖累夫君了。”
她边摘帷帽边落座,低着头极力掩饰有气无力。
可即便她努力忍着,那张苍白的脸也骗不了人。
郑璟澄忙去给她倒了水,又让跑堂取了些解乏的药包,才将棉巾沾水,走回来为她擦拭额角。
“怪我疏忽,应该让零露跟着你。”
那日冷铭跟着零露回去取了姐姐留下的书信后,就知她父母已逝,家中无亲。
她是最早一批拿了郜春释放批文的花娘,也因祸得福,贱籍变良籍,但需要面临的新问题便是小小年纪如何重新讨生计。
詹晏如念着与凤云的情谊,跟郑璟澄商量把人带回京中。
只不过她对零露也不熟悉,便让她随冷铭一同跟着大部队走的。
天气闷热,郑璟澄坐在她身边时也自行取了棉巾来擦汗解乏。
却没发现旁边的詹晏如将手里的帕子落下去,因着他始终未变的细致入微,心中愧疚又加重了些。
郑璟澄将她手中棉巾取来,却仿佛已忘了平昌发生的事,依旧那副襟怀磊落的样子。
“辛苦了。等回家好好歇几日。”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