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逢春(破镜重圆)_秋庚白【完结】(124)

  秋风扫落叶,也一并卷走了那张清俊面容上的意气风发。

  他不敢再说一个字,怕简单的一个字都令她厌恶。

  可即便郑璟澄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詹晏如也再待不下去。

  她将手上的东西强硬塞到青年怀里,头也未抬,转身离去。

  “红豆——”

  郑璟澄眼疾手快,屈身捉住她手肘,却又害怕失礼,连忙后退了几步。

  詹晏如只敢侧过脸,余光中的少年独自立在枯败的秋夜里,任凄凉的月色逐渐冻结他满身的血气方刚。

  他嗓子很哑,哽咽难言:“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詹晏如扭过头去,指尖掐进掌心,背对他仓促点头。

  而后她决然离去,只听到秋风卷起落叶,也卷起他发出的那声浅浅低嘲。

  空洞与苍白的笑在枯叶纷飞的深秋里回荡不休,直至今日詹晏如依旧能听到。

  忆起往事的心塞,詹晏如唇线绷直,视线从脚下的金黄挪开,步伐也加快了些。

  本能驱使她该急速逃离这座金堆玉砌的牢笼。

  她憎恶这些违心的交易,更恨自己的渺小与无能。

  但人哪能那样贪心,既要阿娘富贵安康,又要自己安枕无忧?

  她没得选。

  就像当年蔡家的赐婚一样。

  阿娘和自己的幸福之间,她依旧会义无反顾地选择阿娘。

  这是她从小习得的教养,更是她骨子里不容改变的品性。

  强烈的情绪在心中翻涌,她手心都被指尖掐地麻木,却听走在前的小太监忽然热情地唤了声:“邵世子——”

  詹晏如抬头。

  那铺着金叶的绵长宫道上,男人身形挺拔,步伐稳健,金丝纹路的祥云图案于被风吹起的黛色袍摆上翩然起舞。

  云霓之姿,千金贵体,宛若一道落在殿堂之上的耀眼霞光。

  “方才听松经年说你身子依旧气血匮乏同时畏寒,所以让人去叫你了。”

  郑璟澄走近前,脱下薄披的动作卷起一股清冽的甘松香,彻底压下了脚底枯叶的腐臭气。

  他边说边把披风抖开,又罩于詹晏如单薄的双肩上。

  外披依旧覆着他的体温,暖意瞬间裹住了自己身上正消散的热度。

  同样的关怀,同样的人。

  与当年不同的是,天气未至极寒。

  詹晏如一动不动,由着他耐心系披风上的两条长带。

  忆起过去一旬,皇上身边的那位年纪较大的松大人时常来府上为她诊脉,手上的伤痕

  也因着他的特质膏药恢复了不少。

  毋庸置疑,这都是郑璟澄安排的。

  若不是他的面子,松经年那样的御前近侍不会给旁的人问诊。

  于是,在他双手落下时,詹晏如勾了勾唇角,道了句:“谢过夫君…”

  也不知她谢的是哪件事。

  但终于盼来她的一点点回应,郑璟澄便觉得任何事都值得。

  两人一路无言沿着宫道一路走出宫门,这宫道上极为空旷,若是宫宴散了不该这般冷清。

  只詹晏如没问,随着他上了车舆。

  待车舆行进,郑璟澄才又寻了个话题。

  “方才听礼部的乔大人说,夫人在祀部司学了不少本领?”

  “嗯,主要是辅助令使处理些天文、祠祀相关,倒是有趣。”

  “那就好。”郑璟澄点点头,不想让话题就此中断,便又说:“过几日我又要出公差,此前隆昌镖行的事有了些眉目。”

  詹晏如从手中拿的书卷上抬眸,可点了油灯的车厢里光线昏昏,照不透她眼底情绪。

  “夫君注意安全,我不会再乱走了。”

  郑璟澄拧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问问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

  詹晏如合了书,道:“夫君知晓,祀部司的职是皇上亲自下的旨,我不想离开太久。况且书斋我也得随时过去看看,这次就不随夫君同行了。”

  虽说这推辞再合理不过,可郑璟澄心里失意尤甚,手里的扇子转个不停。

  见她又低下头去看书,郑璟澄再寻不到旁的话题。

  瞧着扇面上写下的花好月圆,郑璟澄心下郁郁。

  好端端的中秋却没得来团圆,更不知下次再见她又是何时…

  回府后,詹晏如冷冷淡淡同他道了好眠,便在他面前关上房门。

  决绝地将人拒之门外,以至于郑璟澄在院子里站了好半晌,才终于在石桌旁坐下。

  弘州见状走了来,看看紧闭的房门又看看郁郁寡欢的男人。

  “少夫人还是不消气?”

  郑璟澄点头,颓然之态与弘州印象里的那年秋季差不多。

  弘州想了想,“有件事,我不知是不是当说。”

  “不知道说不说,就说吧…”

  “那少爷先保证,我说什么你都不能动气。”

  心下本就不舒爽,郑璟澄冷冷乜了他一眼。

  “说。”

  “少爷早前不让查少夫人相关的一切…但先有平昌整肃失败遭太后责罚,又有少夫人当着朝中那么多官员维护井学林,夫人和老爷都不放心,便让我找人一直盯着少夫人…”

  这样的安排郑璟澄不意外,但弘州突然这般提及,显然不仅仅是为了告知他这个安排。

  “发现什么了?”

  弘州见他一反常态地没怪罪,多了几分底气,连忙道:“少夫人最近经常借着去书斋时出入一家当铺。”

  “当铺?”

  “对,京城最有名的那家典宝阁。每次去还都是只出入贵宾用的单厢,我的人便不好再跟了。”

  第87章 另寻师父

  詹晏如也睡不着。

  躺在床上, 仰面看着红色床帐顶上的鸳鸯戏水。

  桓娥走进来用雕工精致的灭烛勺一一按灭灯烛,将她床帐放下时,才发现她怔怔躺着发呆。

  “少夫人,今日为何要随公主去花园?”

  听到她漫不经心地问, 詹晏如才回过神来侧脸看她。

  “若想置我于死地, 即便我不去, 公主也不是没办法…”

  桓娥面露愧色,却欲言又止,又将另一侧床帐放下来。

  就在两片床帐正要拢在一起时,詹晏如忽然说:“谢谢桓娥——”

  桓娥的动作一僵,透过床帐看她的目色颇显震惊。

  “是你找人告诉世子,我被公主叫走了吗?”

  否则,那种规模的宫宴岂会允许下臣私自离开?

  许是习惯了自保, 桓娥并未回应, 可眼中藏着的强烈情绪并不会骗人。

  她避开视线继续整理床帐,也彻底将她表情遮地朦胧。

  她自幼跟着袁娅玟, 更知道这吃人的深宫是如何食人不吐骨头的。

  詹晏如毫无背景, 论勾心斗角,她稚嫩得仿佛一张白纸。她知道今日那个刚愎自用的公主定会做下安排对付她, 她本还以为少夫人会凭机智化解。

  她从未想过詹晏如敢同公主走,她着实吓坏了。

  少夫人死了, 她来邵府的使命便也达成。

  可瞧着那毫无威严的世子妃低着头, 形单影只地跟着那个高傲的女人离开时,她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为了报答她也好,为了弥补自己背刺她的愧疚也好,桓娥还是派人去通知了郑璟澄。

  桓娥没什么情绪,只道:“宫中的规则少夫人不懂!但不论何时都不能单独行走, 总要拉着些自己的人陪同。”

  听她好言相劝,詹晏如沉重的心情终于好了那么一点点,或许是因为感受到了那么一点点真情。

  “好。我记住了。”

  桓娥不再多说什么,灭了最后一盏明烛便退了出去。

  可詹晏如又岂会不知自己在玩火?

  这些日总有人跟着她,就连祀部司都有。

  詹秀环那日说的不错,她得罪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夫君,还有他背后的势力。她要想反抗,光凭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但宴堂里的贵妇多是趋炎附势,即便她借世子妃的名结交再多人,也不过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谁会真的冒险去淌井邵之争的浑水?

  能帮她的人屈指可数。

  但袁娅玟就不同了。

  与自己相仿的年岁还未出嫁,早就成了别人眼中的笑柄。可她依旧在等,等那个她觉得值的人。

  她是真的心悦郑璟澄。

  理智逐渐被心头蔓延的酸涩覆盖,可詹晏如只能忍受,默默把这种酸楚往肚子里咽。

  她侧过身,将藏在枕下的一个囊袋取了出来,里面放着三支金钗。

  归宁那日与阿娘争吵后,詹晏如起初还是伤怀的,可后来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若阿娘真的不顾自己的生死存亡,又岂会那样奉劝她安心留在邵府?

  如今阿娘在井府的地位攀升,又有身孕,按理说该是开怀的。可那日詹晏如丝毫没看出她欢喜。

  再想到她偷偷去看过郑璟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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