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从点头哈腰从旁劝说,“世子查到的和郑大人查到的虽然来源不同,但都是实打实的罪证!只是时机未到,届时一并提上去,井家插翅也难飞!”
言罢,秦星华上了马车,命人驶离。
詹晏如手里拎着的餐篮稍稍摇晃。
她方才从祀部司回府碰到郁雅歌,才得知郑璟澄这些日始终在大理寺。
因为伤势未愈,郁雅歌放心不下才让她跑了这一趟,却不想竟碰上刚回京的秦星华。
昨日才听闻平昌整肃一事他领了功绩。
今日就火急火燎来找郑璟澄谈论井家的事?
那唯一能让她想到的理由只能是平昌查到了井学林的罪证!
但郑璟澄呢?
查到了什么?
这么多日,他可是只字未提。
想到井府最近封闭,见詹秀环的机会也无,接她出府的安排还不知何时能告知。
詹晏如心下多了几分焦虑,握着餐篮的手紧了又紧。
最终还是脚下一转,重回邵府的华盖车舆。
至少她该把能准备好的一并备齐,再通知阿娘该如何做。
沈卿霄提到那几位稀有药草还没找全,但今早去祀部司时也听他说起清芷的铺子里仿佛发现他要的东西。
若不是郁雅歌突然将她找回去,她这会应该与沈卿霄一同去清芷的香草铺子了。
马车很快抵达文成街,詹晏如直奔清芷的铺子去了。
香草铺子这些日生意兴隆,铺外人满为患。
柜台前招呼客人的女人二十来岁,体型清瘦,是清芷刚从狱中被放出的姐姐。
她早听说过詹晏如,此刻人多也没能与她多说上几句话,只热情打了招呼,便隔着人群告诉她清芷正在后院研磨香料。
詹晏如道了谢,才经过通往后院的甬道,就听见沈卿霄的声音传来。
“你这姑娘怎么这么说话?这些香草极其贵重!你不说出处,我自然是怀疑你从哪偷来的!”
清芷怒喝道:“难不成一次犯错,就得被你们这群好似清白的人威胁一辈子吗?!”
她声音甚至夹带哭腔,“郑大人即便嫌我,但至少他嘴上永远也不会说!”
沈卿霄一头雾水。
他没跟女人吵过架。
“你说什么呢?这跟郑大人又扯上什么关系?”
清芷呜呜哭个不停,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只自顾自地说:“我是小偷!我是下九流!但我身子也是干净的!娼妇之女都能与他同席而卧,我怎么就脏——”
“嘭——”
连接甬道的门被人大力推开。
院内两人同时望来。
只见一张黯然失色的脸已愤怒到近乎狰狞。
“——你说什么?”
清芷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瞧着詹晏如满目恶意地朝她走来,竟惧怕地躲去了沈卿霄背后。
第111章 口舌之争
相识以来, 詹晏如留给沈卿霄的印象从来都是冷静且温柔的。
此时看到她雷嗔电怒的一面,便也猜到清芷失言所说应是不假。
大曌上下狎妓者泛泛,更不必说将那些姿色上乘的女子纳为贵妾的。
沈卿霄自是不觉这有什么好诟病的,只是背地里折辱人家高堂确实有失教化。
他自来不喜与人争斗, 只得绞尽脑汁挤出一抹笑, 从中做和事佬。
“清芷怕也不是出于本心, 指不定在哪受了委屈,才被我说恼了…说来说去,这事还是在我。”
可詹晏如怒容依旧,一言不发地盯着清芷的脸。
沈卿霄又劝:“我不过是好奇这香草来源…不说就不说吧,好消息是清芷这能把我要的东西都找全。”
詹晏如这才移目,瞧着沈卿霄那张略显稚嫩的脸。
“沈大人确定都能找齐?”
“能能!”沈卿霄侧身去指地上分类所放的几株干植,“这不都在这了。”
詹晏如怒容稍霁。
也就是说, 目下就差行动了。
她要想办法先把阿娘接出, 再由沈卿霄在詹秀环身上种上这所谓的沉睡咒,而后詹秀环回府, 三日内必定表现出暴亡之象。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这三日留在沈卿霄所造阵法中不断供血。
瞧她怒色消了些, 沈卿霄赶忙给清芷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回避。
那抹翠色衣裙低着头正绕着詹晏如想要避开, 却不料还是被她一臂拦停。
“清芷姑娘何时见过常安公主了?”
提到袁娅玟,反倒沈卿霄颇为意外, 他不知清芷一介草民竟与常安公主相识。
清芷低着头不敢吱声, 两只手紧紧扣着,指节都是白的。
见状沈卿霄又欲阻拦,却被詹晏如一把推到旁边。
她依旧目色不动,凝着清芷冷声问:“冬至祭典,你身份被公主看穿了?”
檐下的沈卿霄一怔:“不会啊!那日我全程都瞧着的!绝不可能有破绽!”
可即便他说得再坚定, 却也瞧清芷闭上眼,艰难地点了头。
詹晏如这才恍然郑璟澄前些日为何会那样试探。
就连袁娅玟都能瞧出问题,他又岂会不知身边人不对。
换言之,许是因郑璟澄先察觉身边人有问题,才会被袁娅玟看出破绽。
看她一副心虚,詹晏如又问:“这些日铺子中的罕有香草也是公主赏的?”
闻言,沈卿霄彻底茫然,眼神在两人之间反复徘徊。
清芷又点头,脸色已成铁青。
詹晏如大概有了个猜测。
“这些香草价值不菲。你替公主做了什么?能让她给你这么大手笔的酬劳?!”
她知道清芷不会说,便直截了当:“或者说是去哪查了我的身世?亦或是背地里盗——”
“——不是!”清芷听不得‘盗’字,立即将她打断。
“我没有查你身世!是郑大人在查!我不过是帮公主去郑大人带回的证人手中誊录了一份书信!旁的我什么也没做!”
郑璟澄在查她?
詹晏如顿时止了声,竟一时语塞。
“郑大人派人去平昌带了个男子回来!安顿在乾华阁!公主知道后,凭着那日我替你参加祭典一事威胁我去查那人!当时他在沐洗,我带着帷帽扮做你的样子,悄悄潜入厢舍誊录了他带的一封信。”
“那上面是你的生辰信息!还有记录了你娘在寻芳阁接客的客列录!”
沈卿霄才突然明白为何郁氏要隐瞒詹晏如身份,还托乔夫人给她这么个才貌双全的姑娘牵线搭桥。
原来是这样的故事。
詹晏如突然窒息般地捂住胸口,颊上粉脂都没能盖住苍白如灰的脸。
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詹秀环在寻芳阁的所有记录应全部都被井学林清除掉了。
郑璟澄怎么可能会查到詹秀环在寻芳阁的客列录?!
但清芷都这样说了,她一定是见到了!!
否则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凭空捏造出这样一份与事实完全相洽的伪凭来!
詹晏如只觉胸口被压地难受,大口大口的呼吸都无法缓解这种无力感。
她问:“誊录的那份信息呢?!”
“公主说这是皇家耻辱!所以她会交到皇上手里!太后能赐婚,便能因这事作罢这桩姻!”
也就是说,袁娅玟根本不需要把她的和离书递上去。
太后即便与皇上闹得凶,但井学林欺君在先,太后为了保他必然要从大局考虑!
顾及皇家利益,懿旨定然很快就会下来!
可詹晏如想不通,郑璟澄就算在平昌查到了詹秀环当年的记录,又岂会毫无防备被袁娅玟钻了空子?!
还是说他睁只眼闭只眼,故意让袁娅玟把这个消息拿了去?!
如此一来,邵家便能名正言顺将她逐出府,哪还需要装作郁氏的表亲去缘星台?!
詹晏如忽然有些晕,身形不稳刚好被清芷与沈卿霄一同扶住。
若如她猜测,太后懿旨下来,井家或许也要危在旦夕了。
“沈大人…我等不了多久了,那件事最快何时能办?”
看她四肢虚乏,额角往外沁着汗,沈卿霄戒备地瞧了眼对侧的清芷。
发生方才一番事,他知道詹晏如隐晦提及邪术,是不能再让清芷知晓的。
他索性未答,只与清芷问那些香草的售价。
清芷低着头,扶着詹晏如的手也垂下。
“若夫人需要,权当是我赔罪吧。”
詹晏如抿唇,自行站稳脱离沈卿霄搀扶,低下头解了个钱袋子。
“我身上只有这些,余下的晚些差人送来。”
言罢,她将钱袋子塞进清芷手里,转身朝外走。
“夫人…”清芷轻轻唤住她,可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詹晏如头晕目眩,扶着阴冷的砖墙,手上的白肤都已被风吹地干涩。
她知道她要说什么,但这话说与不说对她来讲已无关紧要。因为清芷被迫做下的事毁的不仅仅是她,还有清芷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