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上依旧安安静静的,却是因着小厮说晌午那会回来的邵府高堂都已歇下,她才侥幸逃过给高堂问安拜年。
可无论她如何躲,世子妃的身份仍在,明日都还是要去拜见的…
想到这个事,詹晏如原本就不好的心情更添烦闷。
她轻叹口气,边走边去拆沈卿霄买回来的那袋饴糖,多少能缓解心中的苦不堪言。
可她脑子里却又不知不觉想到井学林那日交代她去找的黑料。
毫无头绪。
但井学林的意思是向氏会对阿娘造成威胁?
琢磨着这件事,她心不在焉捧着纸包接二连三吃了一块又一块。
直到转过柳道尽头,竟与晴棠居跑出来的小厮撞到了一起,手中饴糖掉了一地。
詹晏如差点被撞个跟头,朝后踉跄了两步才扶住一棵歪脖树站稳。
却看小厮突然见了鬼似的,拔腿又往晴棠居折返。
再细细去瞧他一步三回头的表情,倒不是惊惧,而是种大喜过望。
在拜年么?
詹晏如怔怔反应了片刻。
也不知这样的世族大家是不是过年还要给下人发春日散钱。
詹晏如揉了揉被撞疼的手,顾不上可惜那包散落的糖,边走边又低着头去解束带上挂的钱袋子。心下想的是如何封,封多少?
因她低着头,走进晴棠居也没发现今日院中亮如白昼的灯火通明。
还寻思着着散钱何时给稳妥,就听见了弘州的声音。
“少夫人…你可回来了!”
詹晏如这才惊讶抬头,此刻见到他也着实意外。
“弘大人怎么又回来了?夫君又让你来安抚我?”
“不是!少夫人再不回来就真出大事了!”
詹晏如动作一顿,“出什么大事?”
弘州一脸苦相,往尽头的主房瞧。
“地板都快被少爷踏碎了…” ?
没反应出这什么意思,詹晏如就注意到门庭内挂满了亮如白昼的辉煌明灯,顺着比往日多出七成的彩灯向里看,就看到正堂门内正匆匆走出的身影。
郑璟澄眉心紧蹙,脸色说不出的难看,后面还跟着方才与詹晏如相撞的小厮。
稍作反应,詹晏如也加快步子走过去。
“夫君,怎么回来了?”
“弘州没告诉夫人我今晚回来?”
詹晏如挑眉,扭脸看弘州,只见他挂着熊猫眼的表情更苦了。
“哎呦…早上光顾欣赏少夫人姿容,竟是把这事忘了…”
郑璟澄瞥了他一眼,只说让他下去休息。
可弘州看得出,他不论是语气还是脸色都在这一刻好了太多太多。
弘州放下心来,走开去过年。
郑璟澄的视线从他身上立刻转回,落在那张妆容艳丽的面庞上。
他却蹭了蹭鼻尖,似有怨意:“夫人怎么才回来…”
詹晏如也不知道他在等自己,还以为他是想对自己单独出去游玩出言责备。
本还想顺带着埋怨他一句,却还是因着许久未见,又值岁除,将那句气话吞进了肚子。
詹晏如回身把手上拎的东西都交给了后面的小厮,只留下装了盐炒辣木籽的那包递给郑璟澄。
“沈大人说这东西不同的人吃味道不同,夫君尝尝?”
又是沈卿霄…
郑璟澄心里闷极了,却还是不动声色接下她递来的纸包。
只不过没打开,脚下一转与她并肩往屋里走。
“沈大人可真是用心,这么挤的街,还能给你买到这种东西…”
詹晏如点头,“还有帷帽,也不知他从哪找的,倒是个值得深交的人。”
这话说得郑璟澄彻底没了声响。
两人一同进屋,詹晏如才褪掉披风就听郑璟澄“咚”一声把门狠狠关上了。
撒气似的。
这才发现他情绪不对,却也不知什么原因。
可说起情绪不对,詹晏如显然也有资格感到不悦。
于是,她手上动作放缓,自上到下将这个锦衣玉带的男人审视了遍。
“这段时日夫君的伤势都好得快了呢。”
郑璟澄把纸袋子放桌上,对她说话倒是极其温柔:“是夫人的功劳。”
“哦,我还以为是有心人照顾得当,让夫君好得更快了呢。”
詹晏如说得别有用心,从他身前走过去时将帷帽也挂在门前衣架上。
“我——”郑璟澄目光始终追随,身子也一同转过来,语气更软,“——我想与你聊聊。”
“现在?”詹晏如回身瞧他,“逛了一晚上脚都肿了,若不重要就明日再说吧?”
“重要。”郑璟澄应地急迫,却又妥协,“不过你若太惫,明日也可以。”
詹晏如转身过来,正抬起摘步摇的手,投到他脸上的目色中更显犹疑。
可也不知他今日为何这般伏低姿态,最后依旧只道了个:“好。”
手上动作不断,直到将头面拆地差不多,如瀑的发完全披下,郑璟澄却还是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也不明白他今日为何这般不自在,詹晏如彻底停下动作,只温声道:“我今晚着了风寒,别过了寒气给你。”
是真的着了风寒。
可在郑璟澄听上去只觉得她在哄他出去。
又是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詹晏如一动不动瞧着他犹如指责,他只好抑住了心底冲动,走去拉开门,让外面的仆婢取些驱寒的姜汤来。
瞧他要走了,詹晏如直接去了舆室,显然没有半点同他多谈的意思。
郑璟澄不敢扰了她烦,索性轻轻把门掩上,心事重重去了书房。
在另间舆室呆了好半晌,直到水已微凉,郑璟澄都没能一扫心中不快。
头发未干,身上也没擦干,披着件单薄的棉汗衫便走了出来。
他无力地坐到软塌上,满心烦闷地抬手揉捏额角。
可正是此刻松懈下的身体却让他右手手臂那种细密的疼痛更加剧烈。
他刻意不去关注骨头里渗出的疼,却还是无法控制手臂的颤抖。
索性烦躁地落下手臂。
但漆黑的房间内,他眼前涌现的全是今晚所见那一幕幕暧昧。
想起方才詹晏如给他的辣木籽,又想起她说沈卿霄值得深交。
郑璟澄再也无法说服自己,沈卿霄与詹晏如只存着幕僚间的情谊。
正因着缘星台一事,沈卿霄才会费力去寻帷帽,甚至还带她去攀云楼放华灯。
还有腊梅。
郑璟澄能想到的全是与相思有关的诗词,詹晏如岂能不懂?
含情脉脉,暗流涌动。
这是给他的唯一感受。
可越是这般想,他心下就越是焦躁不安,这种徘徊在得而复失边缘的心情,让他近乎想要发疯。
索性又起身走出门去。
也不觉得冬夜有多冷。
詹晏如所居的正房寝室已吹熄了灯烛,但因着此前寻芳阁尸海留下了阴影,她寝房外堂都是有仆婢陪着的。
郑璟澄站在门前又犹豫了片刻,才用极轻的力道叩了两下门。
不多时,一脸稚嫩的小丫头来开门。
她动作极轻,怕吵了里面休息的人,却发现门外身着单薄的男人比她动作还轻,只对她动了动手指,示意她出去。
小丫头不敢耽搁,立刻披了件衣服走出门,郑璟澄这才悄悄迈进屋,关上门,还上了门闩。
屋内没有明光,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华灯灯彩,只不过有纱幌遮着,光线昏暗只够勉强看清屋内布局。
也不知詹晏如睡了没有,郑璟澄犹豫地走到外间软榻上坐下,两手撑在膝头努力辨听房内声响。
过了许久,外面忽然炸开五彩的烟花,吵闹的声响也让屋内传来了些动静。
也不知怎得,詹晏如起身点了根灯烛。
微弱的烛光摇摆,也刚好映出了她缓缓落座桌边的影子。
她睡不着。
即便困意极重,她也睡不着。
因着方才见到郑璟澄,导致她闭上眼就能看到袁娅玟紧跟着郑璟澄的画面。
两人看上去是那么珠联璧合的一对。
可詹晏如气的是被袁娅玟背地里捅下的这一刀,让她毫无准备,切切实实输了个一干二净。
新婚时,太后就已知道她阿娘身份,只她用得上她,是以这消息始终未让任何人知晓。
如今倒好,不说自己如何在邵家自处,就连阿娘的名声都跟着扫地。
着实可恶至极。
詹晏如越想越气。
她都答应了袁娅玟会把郑璟澄让出来,拿着她书下的和离书却还要置她于死地,这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的!
拿起烛匙在豆大的火苗上轻轻拨动,任由火苗舔舐烛勺的坚硬冰冷。
她本来都想放弃了。
井邵两家的事本就不该把她牵扯进来。
只要阿娘离府,沉睡咒的事顺利施展,她便能带着阿娘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