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晏如起初回到暮村时还在家里的墙上刻下过分别的时日。
可日子久了,她自己都不再相信还会重逢,强烈的信念终是败给了自己内心的无望与气馁。
她又去看被步道护住的七枝芍药。
花枝粗壮,也比外面卖的要高上许多,细密的分枝交错重叠,到了夏日开花时该是枝叶繁茂,花团锦簇的。
可正因此,詹晏如没敢再往里走。
因为她心里忽生出些惧意,那是对原本坚定选择的犹豫与动摇。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惊扰了早已沉淀的岁月,她忽然觉得自己仿佛这七枝芍药中的一枝,经历了那样多的动荡漂泊后寻到了生根的地方。
^
金碧辉煌的龙延殿内。
自打方才郑璟澄与苗福海一起进殿后,袁天赫脸上就始终没露出过半分笑意。
御案上还摊着刚从礼部急召回来的那卷离散懿旨。
苗福海依旧那副低眉垂眼的恭谦貌,一字一句复述着太后要传达的话。
“邵世子为祖母守孝三年,大婚已算迟的了。如今终于得以为邵府传宗接代,总也不能这个时候赐夫妻二人离散。这要传出去,皇家的颜面往哪搁?”
站在一边的郑璟澄和邵嘉诚小心翼翼瞅了眼袁天赫的表情,就听苗福海又道:“太后还说,这京中贵族女眷,出身位卑的也不只她一个…甚至还有命妇出身贱籍的。哀家母仪天下,不好区别对待,如今也问过邵世子的意思,为尽孝义,邵家的香火传承更为要紧。”
袁天赫目色阴晦,又缓缓看向端立在近侧的郑璟澄,却是干笑一声。
“恭喜啊,璟澄!朕也是今晨听闻你府上嬷嬷送了世子妃的元帕到太后那。太后说的也对,邵家本就是皇族分枝,传宗接代的事更为重要,旁的也不在这一时半刻,往后再议吧。”
郑璟澄面无异色,双手一揖。
“微臣谢过皇上。”
“何来的谢,这不都是顺应天道的事?更何况方才皇叔也说了,盼着添个小孙儿颐养天年,朝中的事也能放手些。这么重要的事,朕自然是要支持的!”
闻言,郑璟澄看了眼邵嘉诚。
原来父亲是要上交兵权。
怪不得,袁天赫能轻描淡写地将离散一事一笔带过…
第124章 形势混沌
邵嘉诚不动声色笑道:“自先皇即位, 我就带着这十几万的兵,算下来也有几十年了。到底年纪大了,总想活得潇洒些。”
袁天赫起身,稳步走到邵嘉诚面前。
“早年皇叔四处征战, 为大曌建下了不世之功!父皇曾经常讲, 皇叔在身边护着, 就是朕最大的幸事!不过皇叔手下皆是忠心耿耿的熊虎之将,所以这事还不宜操之过急。过些日子,朕先派些生瓜蛋子去跟皇叔学学带兵之道,皇叔可莫要厌烦了。”
“老夫岂敢厌烦,能替皇上分忧才是重中之重。”
二人皆是朗声一笑,却各存心思。
袁天赫又走到郑璟澄面前:“这些日璟澄的伤着实让朕牵挂,若不是你重伤未愈又要跑公差, 朕也不至于扣着你不放。”
听他话里话外皆再无责备之意, 郑璟澄也没拿着腔调。
“今日进宫就是想跟皇上请旨,臣要即刻再去营广。”
“啊?”袁天赫一怔, 压着声说:“我以为你是来跟我认错的?”
这个错指的是昨日郑璟澄当众对袁娅玟的刻薄。
郑璟澄佯装不明, 只问:“皇上指的是?我与云臻在城中斗殴?还是我射下了华灯惊扰百姓?”
顾左右而言他…
瞧着袁天赫沉下来的面色。
郑璟澄蹭了蹭鼻尖,又道:“按大曌律, 理应关禁闭七日。但皇上不是提前关了我十几日?够我再闹一次了…”
“嘿!”袁天赫被他气笑了,“你跟这等着给朕下绊子呢…”
“臣不敢…”
毕竟是一同长大的, 再是君臣, 感情也稍有不同。
旁的邵嘉诚和苗福海见怪不怪了。
瞧着郑璟澄一本正经地跟他讨价还价,袁天赫却是一敛方才肃容,用肩膀拱了他一下,低声问:“伤成这样云臻都打不过你?”
“他让着我…”
袁天赫轻嗤,“朕也手痒了, 伤好了陪我练练?”
这就是不计前嫌,错事翻篇了。
“行。”郑璟澄果断应下,“就是上次去营广扇子碎了——”
“——回来送你把好的!陪我去骑射!”袁天赫轻轻在他肩头捶了下,声音更低了,“顺便教教我捕鱼?”
肯定是靳升荣跟他说了在寿家村吃的烤鱼味道多么鲜美。
袁天赫比他小一岁,直到即位称帝也没怎么出宫游玩过,更别提幕天席地这种快活事了。
唯一一次学着野史所述在后宫烤兔子,他们三个还一同被先帝责罚过。
如今靳升荣也品尝过野味,指定得在他面前炫耀一番。
想到这位年纪轻轻的九五之尊此刻心中对自由和野味的向往,郑璟澄也不禁笑起,点头应下。
出了龙延殿,邵家父子与苗福海告辞后,就跟着宫人朝外走。
郑璟澄问:“父亲真打算上交兵权?”
“皇上始终想让娅玟嫁你,图的不就是这个吗?”邵嘉诚负着手往前走,“先给他尝个甜头吧,总好过不吭声。”
郑璟澄点点头。
“不过,从我手上接走这个大盘子可不简单。”邵嘉诚又道,“那些个战场上混久的人哪是轻易听人管教的…若说是你接手还可,交给皇上…他宫门都没迈出过,光会纸上谈兵可不行。”
“父亲这么说不公平,我也没上过战场…”
“你治过闫俊达呀!你不知道他因着平昌的事被太后关在京中了?前阵子消沉着呢,最近才缓过来,我也是听部下的老将说他没少跟门客和幕友讲你在平昌的伟绩。”
邵嘉诚笑起,一脸自豪:“这才是我儿子!兵权不给你我可是不甘心!”
听着邵嘉诚又提让他接手兵权的事,郑璟澄没敢吭声。
邵嘉诚又劝:“大理寺和御史台有什么好玩的?男儿就该拿刀拿枪去战场拼杀!”
“若是灾荒战乱之年,儿子定然听从父亲的。但如今太平盛世,有些职事要比领兵更为重要。”
又是那一套…
劝不动。
邵嘉诚摇头,“可真是后继无人了!”
“父亲可以培养睿淮…”
“他?!”邵嘉诚冷哼,“手指头上扎根刺都能叫唤半天!让他带兵?!那才真是毁了我一世英名!”
郑璟澄笑着,“睿淮就是有些顽劣罢了,过阵子我忙完营广的事,亲自教他。”
邵嘉诚点头。
“不过话说你早上与你母亲说的事,真的假的?”
“真的。就是因查到宫大人是平宁的生父,才会让娅玟钻了空子。只不过这事无凭无据,还请父亲母亲先别跟平宁讲…”
邵嘉诚搓搓冻冷的指尖,点头:“太后怎么说?”
“今早叫我过去就是问了宫大人的事,不过或许也是担心发生变故,没叫我往下查。”
邵嘉诚舒了口气,却是话锋一转,抱怨了句:“我真是,怎么走哪都摆脱不了宫温纶?”
“嗯?”郑璟澄不解。
邵嘉诚犹豫着要不要跟他说,可或许觉得自己这儿子太可靠,还是忍不住说了,却是偷偷摸摸的。
“他早年是你母亲的老师,知道吧?”
“听说了。”
“那时候她们这些贵族少女间盛行恋师…”
“啊?!”郑璟澄震惊,“这不是禁断——”
“——所以这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了…”邵嘉诚舔舔唇,“当时先帝让年纪轻轻的宫温纶去当少师就是胡来!你母亲早早就与我订婚了,结果我凯旋归来上门迎娶,你母亲好不乐意了…”
…
忽然提起高堂早年的情事,郑璟澄有些尴尬。
邵嘉诚没发觉,继续口沫横飞地极致调动着脸上的五官。
“非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让宫温纶评评我靠不靠谱??你敢信么?!宫濯清比我还小几岁!让他品评我这个战功彪炳的皇亲国戚靠不靠谱?!”
还是头一次听邵嘉诚忆起往事的苦不堪言,在郑璟澄心中那个严厉的形象也有些动摇。
也因此他被逗笑了,一言不发地听着。
“你都没见宫温纶听了这事的表情!”邵嘉诚嗤笑了声,“愣是站在门口傻了半刻!那可真是尴尬地都快找地缝钻进去了…要不是宫温纶人品端正,你母亲怕是死活都不嫁我的…”
言罢,邵嘉诚面色一凝,“不过我倒也着实好奇,宫温纶可是清高极了。他连京中这么多贵女都看不上的人,怎么会跟个妓子纠缠不清?”
可话音才落,他就别有意味地瞧了眼一直没说话的郑璟澄。
这不也是个京中贵女都看不上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