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霄仿佛没听见似的,走过去打开食盒,腾腾热气忽然就扑了出来。
“还是热的,不错不错。”
两人也算熟了,他完全不在意什么礼数规制,立刻搓搓手,取了木箸就开吃。
詹晏如在书案对侧的椅子上坐下,等着他风卷残云地扒拉饭,不禁好奇:“你是一天没吃饭吗?”
沈卿霄点头,“早上起得晚了,正赶上公厨收了食。外面雪下成这样,着实不想出去。”
“那我来得也算及时了?”
沈卿霄又点头,却开始抱怨:“若不是你夫君昨夜突然来找我,我也不至于午食都没吃上…”
詹晏如目色一凝,“他昨夜找你?”
听出她语气中的谨慎,沈卿霄掀眼瞧了她一下,笑了:“又不是捉奸!想什么呐?!”
“再说了,要你夫君来找我算攀云楼那日的帐,我现在还能站在这跟你说话?估计手脚断裂早进了太医署的格子间了…”
詹晏如这才稍松口气。
“那他找你干什么?”
“你夫君昨夜进京就带着秦世子一块来礼部了,说是有什么紧急的事非要找个懂祭祀的方士。”
他边说边自豪地拍拍自己胸脯,“还得是我!不然大过年的去哪找?”
可即便他说得轻松,詹晏如都替他捏了把冷汗。
“他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我才知道这几日盛传的世子大闹攀云楼是说的你相公…”沈卿霄笑笑,“他看见咱俩放灯啦?”
也不知这有什么好笑的…
詹晏如“嗯”了声。
他吐了根鸡骨头,‘啧’了声。
“不过,两位世子都是讲礼的人。”
“是。”
“但我不是啊!哈哈哈!”沈卿霄大笑,“所以让你夫君回去好好睡了一夜,他拜托我的事呢,我打算明日从南桥回来再去。”
郑璟澄哪是会拜托谁的性子…
詹晏如对他说的话半信半疑。
“你是说你拒绝了他?”
沈卿霄挠挠眉心,“算是吧,所以邵世子连话都没说就走了,还是秦世子与我定下了明日。”
“为什么非是明日?会不会耽搁了原本在南桥的计划?”
“反正你与夫人约的也是辰时前后,晌午怎么也能完事了。届时就是你得单独留在我租用的那个房子里,直到三日后才能出门!”
“那不是问题,这事我今晚会跟家里讲。”
沈卿霄将手里的碗放下,语气严肃了些:“听说礼部撤回了那份离散的懿旨?”
“嗯。”
“但你还是没跟你夫君说明日的事?”
詹晏如敛目,“许多事不好讲…还是之后再说吧。”
沈卿霄忽然有些犹豫,起身走过去,坐到她身边的椅子扶手上。
“若明日没成,你还打算离开吗?”
他这个问题可着实问到詹晏如心坎里了,这也是她心里不停摇摆的事。
但她还是坦然回答:“只有一种可能我或许不离开。”
沈卿霄没说话,认真地等着她解释。
“我阿娘离开井府后,若能找到可以托付的人,或许我也能安心了。”
沈卿霄眸底忽划过一抹不明情绪,但很快他复又笑起。
“我总以为你是不喜欢邵世子被迫逃婚呢,竟真的只为了阿娘啊!我就说邵世子万里挑一,怎么你会这么想不开…”
总觉得他有情绪,又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瞧他起身从面前走开,又回去扒拉饭,詹晏如没回答这个问题,只问:“到底什么事能让两位世子大半夜赶回京却先来礼部找方士?”
第127章 不留情面
“说是营广那密室里发现了死人, 跟祭祀有关,让我去辨辨是什么诡秘邪术。”
难怪这么着急…
沈卿霄又说:“不过我也没细问,明日再看吧。”
瞧着天色沉下来,詹晏如起身:“恐怕夜里还有雪, 我先回去了。”
沈卿霄点头, 起身送她。
詹晏如忽想起方才碰到乔晁的事, 刚打开门便道:“方才跟乔大人打了招呼,往后再来祀部司就不是很方便了。所以明日拜托了,沈大人。”
沈卿霄看似松散地点头,将她送出门,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
…
六日前,大年初一。
沈卿霄起得很早,心情也因与詹晏如一同放灯好的不得了。
去公厨用早膳, 正巧碰上几个与他一样在礼部并未回家的幕僚, 也因此几人凑到了一桌闲聊。
“听没听说,这几日乔大人歇不踏实了!”
“怎么?”
“太后一大早就急急忙忙让人来了礼部, 把那份懿旨给撤了!”
闻言, 正吃白粥的沈卿霄往嘴里送粥的动作一停。
旁边的人没注意,继续问:“你说的不是邵世子那份离散的旨吧?”
“还能有什么事比这事大?!”对面的人窃笑一声, 拢嘴道:“据说国公府派人进宫了,一大早就给太后交了块新婚用的元帕!”
‘啪嗒——’
沈卿霄的调羹掉在碗里, 白粥溅花了木桌案。
周围的几人纷纷瞧了他一眼, 见他低着头只顾着用袖子在桌上擦抹,才又继续讨论。
“这邵世子也着实挺怪,昨日还在攀云楼外闹了一通…回去就醉倒温柔乡了?”
闻言,围坐桌边的人都心照不宣地笑起来,唯独沈卿霄表情严肃。
“你总说邵世子, 我怎么都没法跟郑大人联系在一起…”
“嗨——郑大人,那么清正端方的人竟也因个女人闹成这样?这么多年可也算是铁树开了花,不容易!”
周围人连连赞同,有人说:“过了年去拜贺一番…”
沈卿霄再也听不下去,匆匆离开了公厨。
却从那日之后,失魂落魄地过了六日。
这些日,他脑袋里反复回忆着那夜自己如何佯装没听到郑璟澄的声音,又是如何用华灯挡住了攀云楼下那道直视詹晏如的锋利视线。
他知道郑璟澄在攀云楼入口,才特意带詹晏如走了另一侧的出口。
却不想,这一切都成了推波助澜的力量。
还在为终于找到与自己一样的无根之萍而庆幸,却不愿相信变故来得这样快,最终落入孤家寡人的就只有自己一个。
沉寂的长夜漫长无期,外面的雪越来越大,将世间的喧嚣覆盖住,又将极力隐藏在心底那些回声释放出。
‘沈卿霄!你可知窥探天机,违反天道之人皆不得善终?!’
那时的沈卿霄哪懂。
只拿着父亲的八卦罗盘,倔强地挺直了身板:‘我不知!也不想知!’
他还记得父亲气得发抖的手多年后被挂在马蹄后拖着,鲜血把凹凸不平的石子地画出一条醒目的直线。
车裂之刑竟是让沈卿霄连具全尸都没捡着…
但这是父亲做的事,他从没后悔也没放弃过。
直到有人一笔一划与他共同勾勒出那数百页游记,在他心上种下了些许温暖,也让他获得了罕见的归属感。
这一切也终于让他期盼起羽海-偲丘,那个低大曌一等的地方。
只要有阳光,似乎低一等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昏昏欲睡的状态下,外面风雪交加,却也让他梦到了偲丘的明媚和清澈。
穿着素色长裙的女子迎着湛蓝的海,她回过头,海风轻抚她如瀑的长发,衬得那张皓质呈露的脸极尽温柔。
“沈大人?画好了吗?我等着润笔了。”
沈卿霄被打断思路,匆匆下笔,心下忽升的暖意化作寒夜中的一抹笑意。
“咚咚咚——”
急切的敲门声打破刚走入梦境的人。
明媚和艳阳没了踪影,只有黑漆漆的公舍房梁压着心中的伤。
沈卿霄笑意骤落,心下烦闷起身迎门,谁知开门的一刻,看到门外小厮身后那抹矗立如松的天潢贵胄,竟蹿升出一股强烈的愤怒。
郑璟澄转身过来,头上肩上皆是白色的雪,却丝毫掩盖不住他那张清嘉面容上的端方俊秀。
他眉心微拧,却双手一礼,极为恭敬:“深夜造访,打扰沈大人休息。”
连夜兼程,可见其面色疲惫。
可他依旧目光熠熠,看自己的眼神丝毫不夹带无关的情绪,只有澄澈的清正与诚恳。
心里持续了几日的情绪忽然在这一刻爆发出来,沈卿霄一动不动,由着风雪将郑璟澄那双认真的眸子吹地不断眨眼。
郑璟澄别过头避开这阵疾风,缓了缓冻地发僵的嘴,又道:“方才去乔府问过乔大人,如今礼部的方士熟知祭祀之事的唯有沈大人,所以有件急事万望沈大人可以襄助。”
可沈卿霄却鬼使神差的提高唇角,表情带着讥诮。
“我不想。” ?
郑璟澄表情一凝,也似乎因他这句话感受到了些只流转在二人之间的特殊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