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湿漉漉的袖子在脸上一抹,连带着贴在脸上的头发也一并拨了开。
紧接着他又将袖子往上挽了挽,温声问:“我会些医术,要不要给你看看?”
臭男人的惯用伎俩!
就知道他不安好心,詹秀环恶狠狠地瞥了他一眼,手也缓缓摸到炕上软毯下的匕首上!
她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
“方才你说那首曲子叫什么?”
见她无意看伤,宫濯清开始拧袖子上的水。
“【薄技。清欢】”
毕竟詹秀环至今都没听谁说过那首琴曲的名字。
她朝自己的琴扬扬下巴,“看你像个懂乐的人,不妨请公子弹一弹?”
可这下倒让宫濯清为难,毕竟他手肘裂开了,此时一道长长的伤口横跨于手肘凸骨处,血肉模糊,看上去就很疼。
詹秀环又朝门边一个小柜扬了扬下巴,“黄酒和棉布都在那里面,你自己拿吧。是我撞了你,总也不能这般不负责任。”
闻言,宫濯清回头朝小柜瞅了眼,含笑答谢。
“那就先谢过姑娘的药。”
在她指引下,宫濯清很快找到。
他动作娴熟给自己处理了伤口又重新包扎好,又把拿出来的东西规整放回原处,才对她又道:“天色渐晚,我还得赶着下山。姑娘需要我帮你喊什么熟人来吗?”
詹秀环在这落脚的事寿家村没人知道,她也不想谁知道。
可若是让这个陌生男人去暮村找丘婆,又怕钟继鹏看到,会刁难她私下里找男人。
一番斟酌后,詹秀环只道:“不必。你就把方才你说那曲子弹一遍,而后就自行离开吧!”
想这场雨恐一时半刻不会听,夜间山路更不好走。
宫濯清稍有犹豫,却还是走到门前那把古琴旁随手拨了两个音。
他眉心微蹙,又弯身在琴下的弦轴处拧了拧,重新调整了音准。
他浑身湿漉漉的,并未坐下,只侧身对詹秀环说:“【薄技。清欢】整曲弹奏完怕是就下不了山了。我就只弹一段,可否?”
詹秀环点头,心想着看他如何出丑。
谁知,宫濯清还是站着,只稍歪身子让右肩倾斜,右手在琴弦上快速拨弄了几下。
可正是这几个试音的流畅和力度,却让十岁就练琴的詹秀环当即听出他该是个琴技不一般的人。
宫濯清并未用谱,却捡了这首曲子中的高潮部分。好听却也是最难的段落,单手拨弹。
虽好似一副敷衍姿态,曲段却是一气呵成。
雷雨聒噪,却没能掩盖住其手下拨弹出的音调爽朗,韵致流溢。短短几音,轻而易举引人入胜。
詹秀环只记得眼前登时展开了一副昆仑山顶雪照云光的极致莹澈,也因此跌入了现实与梦境的混融中,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水中望月,还是月下蝶影。
这样的技艺别说那个乐司琴伎了,就连她见过琴技最好的先生都已变得平平!
轻盈的琴音戛然而止,也让詹秀环骤然从太虚幻境中跌回质朴凡尘。
宫濯清收回手,似是手肘疼痛难忍,他捂着伤口并未再进屋来。
“权当是恩谢姑娘的。若姑娘没什么让我帮的,我就先告辞了。”
“公子!”
听她呼唤,宫濯清才要迈出的腿又收回,转身瞧她。
詹秀环捂着腰,坐正了些。
“下山还要一个时辰,而且寿家村与官府走得近。你一个偷偷摸摸走暗道的人,指定是瞒不住身份的…”
言罢,她在宫濯清脸上看到了些许犹豫,赶忙趁热打铁:“我这院子小了些,但旁边那间木舍无人住,你若不嫌,可以暂且落脚。”
“往常就我一人,吃喝虽然简单,却也饿不着肚子。公子若是住下,我分文不收,只有一个请求。能不能请公子教教我这首曲子?”
也不知为何,詹秀环忽然担心他这个琴艺极高的人会拒绝自己的请求。
见他脸上依旧犹豫,詹秀环忍着腰上的疼,两只脚从床上挪下来,想下地似的。
“还有我这腰!公子也得给我诊诊…”
第134章 风情月意
看她一脸痛苦还坚持起身的挣扎样, 宫濯清还是妥协下来,过去扶了她一把,也顺带着为自己澄清:“我确实是为了躲人才从暗道上来的,但自诩不是个坏人。”
詹秀环又被他扶着坐回去, 语气较方才的飞扬跋扈好了些许, 却依旧反驳。
“坏人也不会说自己是坏人。”
“至少偷奸耍滑, 杀人劫掠的事我都没做过。”
“那为何避着人?”
宫濯清温笑一声,示意她趴下来。
“倘若被人关怀备至,也有可能始终无法摆脱监视。我不想驳了人好意,也不想被人一直跟着,只能出此下策。”
詹秀环似懂非懂。
“那你从哪来的?”
“京城。”
“哦——”詹秀环恍然,“那我明白了!”
宫濯清正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的眉目一尘不染。
“明白什么了?”
“是不是京中的富贵人追着你, 让你不能脱身?”
“算是吧。”宫濯清拿了她的薄被铺在她后腰上, 避免手指与她体肤直接接触,“我得摸摸骨头有没有伤, 你若介意——”
“——不介意。”詹秀环将其痛快打断, 也没了先前的极度防备。
宫濯清这才缓缓去按她后腰与盆骨,细细检查。
可詹秀环的心思却根本不在此。
因为她忽然觉得这个狼狈的男人仿佛与她同病相怜, 她对男人的极度厌恶也终于在他身上稍淡了些。
以她从小到大见过的听过的,让她坚信这个姓宫的男人应来自京城的某个极负盛名的象姑馆。
而他许是某个类似于钟继鹏的富贵乡绅豢养的宠儿, 否则岂会弹出这么绝美的音调。
那他一定是偷偷跑出来的!所以才会穷困潦倒, 才会隐匿行踪!
想到这,詹秀环对他的身世和经历极富同情,进一步降低了戒备。
也正因此,宫濯清似是疲于奔波,答应在这个肃静的院子住了下来。
起初, 宫濯清也曾问过她为何独居于此。
詹秀环便随意扯了个谎。
她说自己乃猎户独女,爹娘早逝,给她留下笔丰厚的银子,够她后半生用的。
只早年随着爹娘四处游走,她学会了些牙商的技巧,平时经常进城是去撮合些熟人间的小买卖,打发打发闲暇。
而她自幼喜欢琴曲,这般苦学也是为了簇成商谈时结交些志同道合的伙伴。
也不知那时宫濯清是不在意还是信任她。
他没什么质疑,却因詹秀环坚持分文不取,觉得她性情豪爽不羁。
可宫濯清也不好白吃白喝,于是他每日天未亮就起来清扫院子,也开始学着如何下炊,如何做些寻常男子做的体力活。
但多日过去,詹秀环也瞧了,他与自己何其相似,都是那么不会干粗活的人。
也就更加笃定,他与自己的经历如出一辙。
于是,詹秀环除了每日练琴,就是与他一起学着如何做这些简单却必须做的事,但好在詹秀环早年流浪,会得比他多一些,也就借此对他施教。
日复一日,他们一同起炊做饭,一同修葺木舍,再到劈柴砍柴,摘采野果等等。
两人逐渐熟络,也变得越发默契。
这种感觉很奇妙,但詹秀环并不懂这样的相处自然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宫濯清与旁的男子不同,他看她的眼神总是清澈且毫无杂念的。
那是一种罕有的尊重与平等。
他答应教她学曲子,就格外认真地对待这件事。
花了数日,帮她重新谱了并不好写的宫商字谱,还不厌其烦地一段一段授教。
但他会顾着礼数,手里永远都拿着根枝条对她指法进行纠正。
他很严格,却从不发脾气,陪着她一遍又一遍,直到把每个难以突破的地方都熟练掌握。
一连两旬,这也让自幼失孤的詹秀环对他越发沉迷。沉迷于他慈父般的包容,更沉迷于他温润如玉的宽仁。
他就像上天赐予她的礼物,阳光下能散发出金灿灿的仙光,普度她们这些寄居于尘埃中的刍荛之微。
“怎得不弹了?”
宫濯清手上的树枝在琴身上点了几下,清脆的敲击声让詹秀环从独自沉醉的情绪抽离出。
她了解男人,更知道如何让他们欢喜。
可在宫濯清面前,她从未施展过一丝柔软暧昧。
只这一日,她却也忽然好奇,想看看这男人会不会也是个徒有其表的轻浮之人。
她将上身全部压在琴面上,在他面前伸出十个指头,一副请求的表情委屈道:“宫先生,能不能歇一日?你看都肿了…”
瞧她拴着甲片的指尖红肿地厉害,宫濯清的确将树枝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