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先生!”
晏兰泽提裙去追,可不论脚下走多快,那个傲岸风骨的人都与自己保持着隔了道黑暗的距离。
“那些经论我都背熟了,先生何时能回来考问?”
宫濯清停下来,侧过头瞧她。
可弥漫在他脸上的雾气越来越浓,晏兰泽看不清他是什么神情。
“先生食言了!你食言了!”
晏兰泽竭力发泄着自己的愤怒与不甘,却如何都迈不过脚下那道黑暗。
“我就知道秦文乐知道你下落!但他死活都不说!等再告诉我找不到你的时候,一切都晚了!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遇到了那么多困难都不来找我?!”
“先帝驾崩,那是他咎由自取!与你有什么关系?!先生就为了要维护你心中坚信的忠与善,命都可以不要吗?!学生以为那是先生愚钝!!愚不可及!!!”
晏兰泽放声责骂,可无论她如何说,都无法驱散挡在宫濯清面前的雾气。
“你不知道,我多想杀了那孩子!”
“但她身上流的是你的血!是天底下唯一一个还能让我感受到你的人!你把她教成了你的样子!为了保护别人甘愿奉献自己?!”
“愚蠢!这是天下最愚蠢的事!”
她哭地泣不成声,上气不接下气,可她再也听不到他一字安抚。
泼天的富贵与权势又如何?
她永远也迈不过脚下黑暗。
她失了他,彻底失了。
无力支持的心灰意冷,让她双腿一软,瘫跪于地。
泪如雨下。
“但我只有她了,是不是唯有她才能让你回头看一看,等一等!”
泪水舔舐着颤抖的唇,那是浮华尽灭的冷与悲。
“从今往后,我要一点一点教她如何提刀为恶!让她像我一样站到权利巅峰,亲自证明给你看善与恶究竟孰对孰错!”
沟壑对岸的人影越发模糊,她心下十万分痛,却也抓不住那消失的残影。
“宫濯清!”
“我再也不会读那些无用至极的经论!再也不会!!”
痛彻心扉的哀嚎在无边的黑暗中游荡,直至将那一点微乎其微的残影震碎,彻底夺走晏兰泽梦境里的盼与念。
她什么也没了。
除了那个娼妓所生的孩子,她终于什么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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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晏如回到郑府时,已是翌日辰时。
听闻皇上急召众臣进宫议事,郑璟澄天未亮就出了门。
两人竟是错开了。
于是她回到房间,整理了一下自己想要带走的东西。
同时,把她始终保存在妆奁里的那几卷先前写下的井家罪证全部烧掉了。
要说恨,她不是没有。
先不说宫濯清的死。
光凭井学林下令庚金去杀詹秀环灭口的事,她就恨透了。
可这么多年,若没有井学林的遮罩,她岂能安安稳稳走到今日?又岂能阴差阳错嫁入邵府?
所以单凭这些,她不该釜底抽薪,不该落井下石。
瞧着凶猛的火舌舔舐着那几卷沾满墨迹的纸,詹晏如心底的沉重忽然轻了不少。
她觉得若是爹爹尚在,凭他旷达的胸怀也定会赞同她的做法。
冥冥之中,她觉得爹爹从未离开过。
他始终在用留给自己的宝贵回忆教她如何经历苦难,如何独处于世。
也是这一刻,詹晏如觉得自己没那么孤单了。
或许,她也该寻着爹爹的足迹去看看大曌的半壁河山,去感受爹爹坚守的信念。
今日太后准允和离,不日这消息就会公开。
想着该去邵府再见一见婆婆,她甚至未做休整就跑了一趟,才在婆婆口中得知,皇上昨晚也收到了她亲笔写下的和离书。
郑璟澄早早进宫,也是因着这件事。
皇上要借推倒井家给他与袁娅玟赐婚了。
这完全不出詹晏如的预料,只她没想到即便她与郑璟澄同房的事满朝上下皆知,袁娅玟竟依旧坚持。
她也说不清这究竟是公主的爱还是不甘。
是以她更不准备长留。
回到郑府时,太后宫中的小內宦特意跑了趟,说是奉命将她的宫姓户牌送了来。
瞧着木牌上刚刻下的宫穗安三个字,詹晏如心下感慨万分,却还是避着府上的人,把户牌小心收藏起。
要带走的东西不多。
所以詹晏如也难得彻底放松下来,安安稳稳地睡了半日。
直到晚膳后,还想着该如何跟郑璟澄说自己书下和离书的事,却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劝哄声。
她连忙出门查看,才走到门前,就看郑璟澄被弘州与另外几个家仆搀扶,正摇摇晃晃朝她走了来。
“夫君这是——”
浓重的酒气被暑夏的风推到鼻前,詹晏如震惊不已。
“——夫君饮酒了?!”
弘州满面急切,“已叫人去拿醒酒汤!少爷从未饮过酒!少夫人可看好了他!”
詹晏如匆匆应下,忙跑下石阶,搀扶他往屋里走。
可谁知才把门掩上,他就突然折身回来,酒气浓郁将她紧紧抱着堵在门前。
“夫人要去哪?”
他双眼通红,眸中失焦。
早就料到他会因和离的事阻拦自己离府。
詹晏如想了想,却也不愿改变自己做下的决定,语气更坚定了几分。
“去游历山海,像爹爹一样。”
他轻笑,随之喷出的酒气浓郁。
“和沈卿霄?”
也不知他如何又扯到沈卿霄的…
只詹晏如还未反驳,就看他两指提起了封墨迹未干的奏折,指间一捻,奏折向下垂展。
“那我便将这份弹劾书递上去,看圣命是让他挂冠远游还是取他满族性命!”
詹晏如心下一惊,移目去看他遒劲有力的字迹,只那字迹有深有浅,该是醉酒后写下的。
但处处都可见沈卿霄的名字。
正要开口辩解,郑璟澄却忽然泄了力把脸埋在她肩头,用嘴去咬她肩头薄衣。
“还是说,为夫应该手下留情?”
听他语无伦次,詹晏如连忙拖住他失力的身体,想将他安置在榻上。
谁想郑璟澄醉得发了癫,他忽然借力站起,狠狠掐住她细腰,含住了那张坚持说要离开的嘴。
“请了圣命和离,是吗?!”
他疯狂的气息带着极强的怒意伴着酒气席卷,炙热的深吻落到她耳后,继而不断朝下,端方尽失。
将她完全抵在门板上,那双炙热的掌用力撕扯,让他落吻舔舐的位置毫无保留。
门外有仆婢端了醒酒的汤药,还有弘州请来的府医,庭院之中聚了不少人,焦急议论他酒醉抓狂。
郑璟澄却是真的疯了。
他似是想要所有人知道她与他是亲近又甜蜜的,他恨不得告诉所有人他们夫妻二人感情甚笃,不能被拆散!
于是他不管不顾,将詹晏如试图推拒的手臂挡开,手臂用力一托,将她高高抬起。
薄背紧贴着花格窗,将廊下透进的明光遮出了一面影,门板跟着发出“吱吱”声响。
他牙尖捻着她细嫩皮肉,在一声声强有力的争讨中,同样坚定道:“彼时我年少无知,让你跑了一回!如今拜过天地高堂,又拜过尊宗故祖!你我生同衾,死同穴!你如何都走不掉了!”
庭院中议论声瞬落。
所有人都仿佛惊慌失措,四处逃躲。
而郑璟澄的满腔情/欲/已彻底化作澎湃的浪潮,将詹晏如完完全全吞噬了。
第二日清早,郑璟澄酒醒了。可醒来他才发现自己的一夜荒唐。
入目狼藉,四处散落着被他撕碎的布帛,还有推翻在地的碎瓷。
屋内的桌椅锦杌翻的翻,倒的倒,也让他隐隐约约忆起昨夜究竟有多疯狂。
他连忙担忧地去看睡在身边的詹晏如。
见她眉心舒展,睡地憨重香甜,心下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他也记不清昨夜究竟如何度过的,唯有二人身上的红痕说明昨夜并不太平。
只他还要赶着入宫,心惊之余还是小心在詹晏如额心吻了一口,连忙起身梳洗。
今日至关重要,若是不能说服圣上收回赐婚的御旨,他便自请辞官!
才刚过卯时,龙延殿内已站满了文武官员。
因着昨日醉酒,郑璟澄有些头疼,轻轻揉了揉额角。
见他状态不对,站在武将一列的靳升荣与邵嘉诚纷纷向他投来担忧的目光。
便听高坐御座上的袁天赫高声问:“井学林的诸多罪名,各位爱卿还有何争议?”
朝中顿时议论纷纷,毕竟这不是关乎井学林一人,牵一发而动全身也会同时影响了太后那边的一众人马。
有武将当即站出来抱拳呈禀:“此事是不是还要请示太后的意思?太后如今病重,总也不好把太后一手提拔的重臣如此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