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是那样怕他,噩梦里都是那张往她嘴里塞泥巴的脸。
可如今在面对他,詹晏如的心却无波无澜。
没有惧,没有恨,没有同情,也没有报复的冲动。
她就那样看着他,仿佛在看着一团缥缈空气。
內宦见她沉默不语,小心辨着她神色,让身后端着木纹托盘的令五个小太监在她身侧陆续排开。
那上面有各式各样的刑具,毒虫,毒药。
可最终,詹晏如的视线却落在一把古旧却其貌不扬的匕首上。
內宦解释:“这是查抄井府后搜到的,说是詹氏遗物。”
詹晏如目色一顿,当即想到这匕首该是阿娘从前用作防身的那一把。
瞧她看着匕首犹豫,內宦将匕首递近了些,“太后说,若世子妃不动手,今日便会将他放出去。”
闻言,詹晏如抬手接了下来,视线也因此再挪到钟继鹏的烂脸上。
“锃——”
锋利的匕首出鞘。
刀尖映着暗牢的火光,照亮詹晏如那双暗含戾色的眉目。
而后,一道锋利的光便朝着钟继鹏的脸刺了过去。
钟继鹏惨死牢狱的消息,直到傍晚才传出去。
弘州将死状送到郑璟澄面前时,他甚至都没能耐下心来读上一读,依旧踱着步子问:“找到少夫人了吗?!”
“没有,城门处也问了,没有詹姓或井姓的人出城。”
“书斋呢?”
“阿必和零露说少夫人没去过。”
郑璟澄急得坐立不安,心下暗暗觉得詹晏如不辞而别了。
他满心欢喜回到郑府时,发现詹晏如不在。
她在府上常用的东西都在,一尘不染的妆奁上却放着新婚那日他在宗祠给她戴上的紫玉戒指。
弘州:“老爷那边也正派人去寻,少爷再等等,说不好去哪散心了。”
郑璟澄也是这般安慰自己的,没办法,他只能等。
复又拿起记录钟继鹏死状的几页纸,仔细读了一遍。
“毒发身亡?”郑璟澄眉心一拧,“与当年贵人居内发现的毒一样?”
弘州点头,似是同样困惑。
只见郑璟澄放下那几页纸,陷入沉思,片刻后又问:“今早少夫人几时出门的?”
“大约辰时,出门时没甚异常。”
“马车和驭夫呢?”
“驭夫是新来的,到现在都不知去向。”
再看记录钟继鹏死状的文字。
先有口舌处的新鲜伤口,按伤口情况应是半夜或昨日所为,而毒发身亡则是在今日辰时五刻。
钟继鹏可是被太后的人亲自看管的!能将他唇舌割去,也定然是太后指使!
今晨早朝,太后抵达龙延殿刚好是辰时前后,却偏偏有人在这期间给钟继鹏喂了毒?!
为什么偏要等到今早?!
割掉唇舌,捆绑手足是为了不让他反抗,连辱骂的机会都剥夺了。
自打钟继鹏从平昌押送回,被关皇牢这么久也没被如此对待过。
那便不可能是审讯!
所以,他死前定然见过什么人!
才会让太后将他五花大绑,变做刀俎鱼人,任人宰割!
那日詹晏如觐见,在太后的寿康殿呆了一宿。
第二日她完璧归府,太后却同皇上说允了世子妃和离。
那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一幕又是怎么回事?
只他虽有这种疑问,心下却突然有了个雏形。
郑璟澄又问,“昨日少夫人回来后,还见过什么人吗?”
“宫里来了几个內宦,说是少夫人忘了东西在太后那,专程送了来。”
“什么东西?”
“少夫人没说…”
那就对了!
郑璟澄恍然。
詹晏如进宫定是因着井家势危去请罪!
那时太后允下和离,允的是井平宁的和离!
而今早懿旨所言和离作罢!是因太后给了她新的身份!
宫!
郑璟澄立刻对弘州说:“快!派人去各处寻宫姓女子!”
弘州立刻带人出府去找。
郑璟澄再度去读钟继鹏的死因。
太后想让谁对钟继鹏随意蹂躏呢?
最恨他的,唯詹晏如莫属。
所以今晨,詹晏如定是被太后安排去宫中手刃仇人的。
但她为何要选这味毒?
太后又为何将钟继鹏的死状拿来给他看?
郑璟澄心焦气躁,只能逼自己冷静下来。
那毒还是早年晏泰华从边域寻回的,知晓这毒的人寥寥无几。
郑璟澄还是前阵子听太医署的侍御医提起过,当年贵人居有才人中过此毒,还是宫濯清去解的。
所以这毒许就是晏兰泽下的。
她将钟继鹏的死状递来给自己看,是想认罪?
郑璟澄当即否认这个想法。
只手遮天,认与不认有何区别!
那是想说詹晏如同她做了相同选择?
郑璟澄依旧否认这种猜测。
太后岂会在意一个与她并无关系的世子妃如何处置——
并无关系?
郑璟澄忽然愣住。
从那日詹晏如觐见,到今日朝堂之上太后应允不离散,再到给她赐新姓。
太后何时热衷于管这样的闲事了?
将过去几旬发生的事仔仔细细串联。
荣太妃也好,秦星华也好,玉佩也好,太后似是铲除了所有与宫濯清不对付的人。
唯留下了那些愿意拥护他的!
郑璟澄忽然觉得钟继鹏死状所暗示的是太后对詹晏如的重视。
谁杀了钟继鹏不重要!
钟继鹏如何死的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詹晏如是宫濯清的女儿!她下不去手的,有人替她去做!这个人从此将会是她最大靠山!
这份死状竟是一份不能言明的戒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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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从那日后,郑璟澄彻底没了詹晏如的任何消息。
不知她是不是也想到了太后的心思,才忽然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消失在了自己生活中。
郑璟澄借此去无量寺拜见了太后诸多次,可太后真如她所说,常伴青灯古佛,再不想过问世事。
仅有一次,晏兰泽见了他一盏茶的功夫,却与他打了个哑谜,竟是什么也没问出来。
她怎么说的?
“哀家把个活生生的大姑娘交给了你,你如今把人弄丢了?怪不得世子妃要与你和离。”
伴着周围众僧尼的异样眼神,竟是把能言善辩的郑璟澄说得顿然失声。
而后,她不慌不忙地敲了两下木鱼儿,对他道:“井学林畏罪自尽,依着世子妃谏言,府中女眷皆送去乐府了。”
郑璟澄细品这话,毕竟井学林自尽一事发生在詹晏如离开之后。
“太后的意思是,知道世子妃的下落?”
晏兰泽慵慵懒懒地瞧着他,却只是勾起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
而后她又开始打坐念佛,不再与他多说一句。
就因着这样一句话,郑璟澄断定太后知道詹晏如的下落,并因着什么事不能告诉他。
也因此他向皇上告了很久的假,才同时得知秦星华与靳升荣也一同告了假。
皇上身边突然就没人能用,也因此终于在与太后争权一事上消停下来。
只那次与靳升荣闹了嫌隙后,郑璟澄几乎没再同他来往过。
却在寻妻的道路上总是能
见着靳升荣周围的人。
直到有一日,弘州被靳升荣的人连哄带骗,诱着郑璟澄去了一处沿海码头所在的小镇。
这镇子里的民户住得分散,却因常有鲜衣怒马的年轻人从外乡来,多了不少聚在路两侧看热闹的。
牵着马在大路上走,郑璟澄留意着周围的处处细节,直到听闻这镇子的县令是早年文州任职的周元魁,也因此他连忙去了衙署,好一番打听宫姓女子。
“邵世子!”
两年未见,周元魁见着他可是眉开眼笑,毕竟这沿海的富庶县比文州舒服不少。
他挺着大肚坐着:“姓宫的倒是不少,但有个教书的,挺厉害!”
正翻查户籍簿的郑璟澄蓦地抬眼。
“教书的?!如何厉害?”
“口出狂言,还谁都看不上!”
周元魁轻笑一声,“但确实有真才实学!那些个读了几十年的老童生还不如那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
“小伙子?!”
“是啊!长地挺俏!”周元魁一拍大腿,“对了,还有媒人今日给他说亲呢!”
闻言,郑璟澄却是一刻都不再等,当即让周元魁带他去寻人。
来到私塾后的一片民房,老远周元魁就跟带着姑娘走近的媒婆打了招呼,却听媒婆说那位宫先生家中无人,今日也没能瞧上一瞧。
但郑璟澄哪能轻易放弃?
他立刻朝媒婆指的方向走了去,刚要敲砸院子那扇沉重的木门,就听见旁边半掩着门的小院竟传出了靳升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