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管理太仓署的其中一名太仓令以致仕为由将位子空了出来,后来便换做是你了?”
井全海常年不变的微醺醉意稍敛,眸中清明了几度。
“我可不像你,别人的事记得滚瓜烂熟!太仓属之前如何,我哪知道!”
郑璟澄没再言语,只不过审视他的那双浓眸极尽锋利,欲将人剥骨抽筋一般的深恶痛绝。
瞧着二人僵持不下,大理寺卿周穆连忙站出来劝井全海,“郑大人事务繁忙,若没什么大事,这事便算了罢,总也不好惊动你父亲…”
却听乔新霁极其不屑地抛了句:“仗势欺人!若不是他父亲被太后推举,不日将擢升为中书令!他一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怎敢这般猖狂!”
周穆又跑来劝乔新霁,“好歹井大公子还有个官衔,乔公子无官无禄,抛开家世不说,那可算是民与官斗…着实不明智。”
乔新霁才要反驳,便看郑璟澄挪开视线瞥了他一眼,眼神中颇具警告之意。
与此同时,井全海也被小厮成功劝走,周围旁观的官员才逐渐散掉。
乔新霁衣冠不整,周穆便说服他去厢间收拾一番,直到他们二人也走开,郑璟澄颇为锋利的视线才再度落到正穿过场院的井全海身上。
当初平昌的寻芳阁招募十六岁的花季少女为皇家祭祀药神所用,这事举国上下皆知。
听闻但凡被选中的人家都会得到刻着官家御印的粮米,这事民间流传甚广,但朝中可委实无人授意此事,也没见少女入宫的。
后来新帝即位,因着安善堂买血一事,就曾怀疑与平昌招募少女有关联,也因此彻查过太仓署。
当初还确实查到太仓署的官员私吞粮米,后来便是革职流放,但安善堂的血来自何处始终无凭无据。
若当时发放给平昌少女的粮米就是来自于太仓署呢?
金保全的客栈里有个大棚,所占的高度和长宽刚好可以建个简易的储粮仓,逐渐也就成了一处买血卖血的中转驿。
为了毁灭证据,安善堂被查时,他拆了粮仓,卖了大批木材也不是不可能。
若这一切都说得通,那当年安善堂买血卖血或许就与寻芳阁招募少女有关!能推动这一切顺利进行也必定是朝中有人默许的。
瞧着井全海消失的背影,郑璟澄逐渐被心里浮现的名字震惊。
能叫罗畴甘愿暴露五常丹;
能让钟继鹏触手伸到京城杀人;
能让金保全被关押死牢都守口如瓶!
能
让太仓署众官员被革职流放也要认下的罪名,又是为了保下谁?
心中逐渐攀升的猜测让郑璟澄顿感震惊。
他起初是想在大婚前查清丘婆的事,也能与前尘往事做个最好的了断。
但这案子是不可能有进展了。
因为皇上要他查的根本不是一个悬而未破的旧案,而是要借他手拔除一片田!就像几年前的蔡家。
…
晚些时候,因为郑璟澄要大婚的事,乔新霁拉着他坐了须臾。
郑璟澄也的确是事务繁杂,短短一个下午,接连有人来找,还有掌事送了十来本记录镖行的发黄案宗,郑璟澄看过之后匆匆出了门。
乔新霁等了半晌都不见人回,他也呆下去,索性趁天色尚未全黑,独自离开。
才走出正院,就瞧着一抹荼白拿着个食盒从身旁经过。
她相貌清秀,濯如雨后白莲,额角那颗醒目的心形胎记,却让乔新霁犹豫地顿住脚。
回忆如汹涌浪潮。
他和郑璟澄一同长大,却从未见过端方君子动怒,唯独他十八岁生辰那日。
才下了值的郑璟澄匆匆忙忙赶去酒楼给他庆了生辰,没坐半个时辰,就说要回弘文馆继续修撰年史。
送他出门,两人本还兴致谈论着先帝颁布的税制改革,却因传来的一阵猥琐纠缠,让郑璟澄那张可与日月争辉的脸瞬间阴沉。
酒楼外的青阶下,喝醉了酒的井全海正缠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即便那姑娘如何扭打拒绝,周围都无人帮扶。
井家的小仆围成人墙,纵容着这场闹剧明目张胆地发生在人头攒动的闹市。
乔新霁自诩也是个风流公子,却也看不得井全海这般下流,正说该去报官,却看到有人已冲进人群。
那时天色已暗,视线本就不好,乔新霁正想跟郑璟澄说那人不明智,才惊觉身边的端方君子竟已换做陌生酒客。
本就微醺,他再回神,才恍然眼前那个不明智的人竟是他足智多谋的发小。
瞧他毫不留情地出招,三下五除二就将人墙击溃。
小厮像碎砖一样铺地宽街上到处都是,而下一刻他指尖流转的冷光已朝趴在车厢的井全海飞去。
乔新霁彻底惊了心神,他连忙上前去拦。
刚好拦住郑璟澄已抵住井全海喉骨的锋利扇尖,只差一寸,井全海吓得发颤的喉结就能破开。
站在他身后的乔新霁看不到郑璟澄是怎样的表情,只觉得他周身的空气都弥漫着一股极强的肃杀气,无人敢上前去拦,就连被秋风吹落的枯叶都小心翼翼地避着他。
就在所有人都等着看他惩治纨绔时,他忽一掀眸,依旧冷冽的目色落在不远处那个眼泪涟涟的姑娘身上,竟不失柔和唤了句。
“红豆,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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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垫差不多结束啦
倒计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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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大婚在即
下午听到井全海到大理寺闹了一出,詹晏如总觉得他或许是来打探的。
那日她带着青莲出门,最终消失在大理寺附近,青莲回去必定已经通知了井学林。他不会袖手旁观,定然会派人四处搜寻。
再留下去,只怕会给郑璟澄平添麻烦。
詹晏如从公厨取了些流食给丘婆,丘婆却不停催促她回井府。趁着宵禁未至,她才打算去正院同郑璟澄打个招呼,正好碰到下午办完事回来的弘州。
“詹姑娘找大人?”
“嗯,我要出门一趟,恐怕几日都回不来,想与大人说一下。”
弘州略显为难,“大人方才出门了,还没回来。”
“这么不凑巧…”
詹晏如多少有些失意。
“嗯,不如姑娘有话同我说?我代为传达?”
詹晏如仔细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要说的,不过是想嫁进邵府前再见一见他。宽袖里藏着郑璟澄几日前给她的那块大理寺门牌,她本是想借口还回来,再做道别。
目下倒也没什么必要了…
詹晏如离开的一个时辰后,大理寺内的官员陆续下值,直至不少厢间都熄了灯,才见郑璟澄反道而行,同一身常服的靳升荣走了回来。
“罗畴不知道藏去哪了!偌大的京城近乎都被翻过来也没寻到人!”
靳升荣情绪不佳,将手上那把小臂长的刀重挂回腰间。
“早晚都得露面,倒也不急着捉他。”郑璟澄说,“朴茂实私下联络的药商这些日会陆续登门。你盯紧他,待他手上的五常丹出手,届时人赃并获是捉他的最佳时机!”
“这你放心,我自是安排妥当了。”
话音才落,东厢门外的弘州便据实禀报:“少爷,方才詹姑娘来过。”
靳升荣眉头一挑,便听郑璟澄平淡问:“什么事?”
“说是要离开几日,想与大人道个别…”
碍于靳升荣在,郑璟澄并未说上一二,便抬步进了屋。
“璟澄,你这是当局者迷!”
没等关上门,靳升荣便忍不住说教,“想当初因着她的缘故你得罪井家,若不是皇上保你,你可走不到今日!”
郑璟澄不吭声,陆续点燃灯烛。
“如今这赐婚来的玄妙,朝中谁都知道你与邵府走得格外亲近,这究竟是喜事还是陷阱你心里跟明镜似的!怎么还敢跟她攀扯不清?!”
“你若孤身一人也就罢了!就不怕把邵府都连累进去?!”
郑璟澄别有意味地瞥了他一眼,默默落座。
“不算今日,就还剩三日。”靳升荣靠坐在他身边的桌案上,“什么案子也没这事重要!这可是将你和邵家堂而皇之摆在明面上!”
受不住他一句又一句的劝,郑璟澄终于开口:“我母亲找过你?”
也唯有此能让他锲而不舍地规劝回府…
惭愧于自己演技这般拙劣,靳升荣食指在鼻下蹭了两下,气势随着弱了几分。
“那倒没有…就是老师时不常地问问…”
老师指的是郑璟澄的外祖父,贵为前太师的郁鹏鹍,是瑞光帝和他们这群贵族子弟的老师。
“怪不得…”
“老师还找了皇上…”靳升荣舔唇,“今日早朝散了,皇上把我留下…原话是这么说的…”
他小心翼翼转述,“郑大人日理万机,竟是比朕都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