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不想睡,而是根本睡不着,许是这几日过得太紧绷,她一闭眼脑袋里就是客栈那张腐烂的人脸还有杀她那个断眉的口鼻喷血。
风寒未愈,睡眠不足,镜中的自己脸色憔悴得厉害,但她不会上妆。
瞧敏蓉站着还在打瞌睡,她也没好意思让她帮忙,想此刻还早,外面不会有人,她拿了件薄袍便出了门。
此刻天才刚亮,院内却已有不少下人来来回回。
敏蓉困得紧,揉了揉眼皮跟上去:“听那宽脑门的侍卫说,世子身边伺候的人都要寅时四刻就起身。”
“这么早?”
这声吃惊刚好被门廊走来的桓娥听了去,她从香架上取了香炉。
“众人皆知世子自幼就是个惯于克制自己的人,这点小事着实不算什么。”
敏蓉瞧她把香炉递给自己,却又也不知她为何把香炉递给自己?明明她也可以做熏衣这种事。
瞧她摆出的那副尊贵架子,敏蓉心里来了气。
就看桓娥生硬地递,敏蓉坚持不接,两人僵持不下,詹晏如干脆自己接下来,才被敏蓉一把夺了去。
“是我失察,竟不在桓娥口中的众人之内。”詹晏如温和地笑,“桓娥呢?何时跟着世子的?”
桓娥笑容稍敛,她不能暴露身份让郑璟澄发现,稍犹豫。
“我并未服侍过世子,只听说过此等传言罢了,如今被调来晴棠居才知道世子却是如传言所说那般克己慎行。”
“传言?桓娥从前不在国公府吗?”
桓娥目色一紧,这少夫人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可她眼里的清亮却又不像愚蠢,仿佛为了证明什么。
“是,之前被主母安排在别处了。”
拿出郁氏做挡箭牌,詹晏如果然没再问下去,由敏蓉熏了香后,她提步走下台阶。
才穿过院中,东侧书房忽然由内拉开门,里面走出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后面跟着一身西子青的郑璟澄。
瞧见詹晏如,他同样吃惊,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才与老者匆匆话别朝她走来。
“夫君一夜未睡?”
詹晏如福身,将面上礼数做得周全。
郑璟澄点头,负手在她面前站定,左右看她的脸。
被她这般审视,詹晏如有些别扭,却以为他要责备自己没上妆。
“看什么呢?”
她低下头回避,却看郑璟澄抬起手。
第26章 如临梦境
“夫人还是不上妆的好。”
讶于他这句话, 詹晏如又抬起头,他的指尖刚好碰上她耳垂。
“比昨日肿的厉害。”
詹晏如这才觉得耳朵有些疼,只听身后的敏蓉连忙解释:“少夫人昨晚散着头发,我竟是没留意…”
郑璟澄仿佛没听见, 面色不变收回手, “夫人这么早要去哪?”
“睡不着, 想出来走走。”
郑璟澄点头,瞥见天边一线亮彩,他伸了个懒腰。
“我陪你走走。”
想是他为把表面功夫做完整,詹晏如没反驳,两人并肩朝晴棠居外走去。
朝暾初露,湖畔垂柳旁一对对莺鹊追逐,展翅欢唱。
两人缓缓朝前, 郑璟澄忽想起什么, 低头瞅了眼昨夜未换的衣裳,又抬臂看到袖口沾染的墨迹, 眉心一拧。
“你们两个, 去取身新衣来。”
桓娥和敏蓉皆是一怔,两人互觑了眼, 谁都没动。
许是头一次发号施令无人应,郑璟澄又意外地回头瞥了眼。
“怎么?”
两人这才同时退下, 同时回去取衣。
从退开的两抹身影收回视线, 郑璟澄问:“母亲给你新塞了侍婢?”
“嗯,婆婆想得周到,怕敏蓉忙不过来。”
郑璟澄倒没显出感激,只道:“弘州说母亲昨日进宫了。”
他的消息自然是比自己灵通的,詹晏如不打算说什么。
瞧他在一处湖畔山石上坐下, 正扶额缓解疲乏,詹晏如站到他身侧。
“夫君准备何时进宫谢恩?”
仰头看她,她身姿轻盈柔美,轻风抚过她大红的衣摆,将绵绵楚腰勾勒地清晰。朝霞璀璨生辉,也将她亭亭玉立的样子镀了层金晕。
“你准备好了吗?”
詹晏如回过头来,清丽面貌干净地仿佛才长成的初荷,低髻上的金钗随风摇晃,拨弄金辉也撩人心肠。
“礼仪学了些,终究不能十全十美,与宫里长大的人自然是比不得。”
听她这般说,郑璟澄察觉到她小心翼翼,看她的姿态更明目张胆了些。
“詹晏如,能不能让自己宽宽心?”
此时此刻听他摘下面具这般称呼自己,詹晏如连忙紧张地四周环顾。
郑璟澄却被她这谨小慎微的样子逗笑了。
“昨日请了皇上的侍御医松经年过来,他说神思过度,便会难以入眠。好歹是在国公府,又不似此前那般颠沛流离的,放轻松些?”
詹晏如何尝不想放轻松,可是她不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害了谁。
郑璟澄往边上挪了挪,拍着石面,“过来坐坐。”
接受了他这番好意,詹晏如规规矩矩坐在他身侧,便听他又说:“今日母亲要去紫霞观,按礼节我是要同行的,但目下我的身份还需再藏一藏。”
詹晏如点头,“我陪婆婆去,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
听她唤自己母亲“婆婆”,着实像场不真实的梦境。
“没有——”郑璟澄笑着,“松经年推荐了家卖安神香的铺子,完事后我在习兰街等你。”
习兰街?
詹晏如觉得这名字耳熟,却也想不起哪里听过,她问:“将松大人留了一晚,总不能是因为你也难以入眠吧?”
“松经年曾与罗畴共事过,敬元末年罗畴曾为先帝炼制长生不老丹,据说这丹药最昂贵的就是其中的一味药引,名称‘湛露’。”
“湛露?”詹晏如回忆起此前丘婆与她说过的事,犹豫道:“不会是少女…”
这种东西说出来总归难为情,两人心领神会避开了‘少女经血’四个字。
郑璟澄又道:“也就说得通了。罗畴甘愿暴露五常丹也要藏下的秘密是什么。”
詹晏如想了想,“你是怀疑安善堂早年卖血一事与寻芳阁招募少女有关?”
郑璟澄点头,“那些年镖行在平昌出入频繁,又有招募少女发放粮米一事,实在没法不怀疑其中关联。”
“你打算怎么查?”
刚追问,余光就看到桓娥和敏蓉走了来。
郑璟澄率先起身,迫不及待想要更衣似的,朝两人迎去。
敏蓉和桓娥各带了套新衣,所取衣服颜色不经意流露心声。
敏蓉拿的是大红喜服,和詹晏如身上穿的是一对,寓意着夫妻和睦;
桓娥捧着件西子青常服,是郑璟澄穿惯了的颜色款式,寓意这不过是逢场作戏。
郑璟澄倒是没多想。
他率先朝桓娥走去,习惯性想伸手取那件西子青,可手将要碰到衣服时又果断收了回来,转头去看敏蓉手里的红,但他也不满意。
踌躇之际,詹晏如走近前。
他突然回身,看向她的眸中映着被娇阳照亮的粼粼湖光。
“夫人,来。”
詹晏如又靠近几步,直到被他隔着袖子抓起手腕,露出她手上戴着的一个如冰澄澈的紫玉戒指。
这是大婚那日,在祖堂跪拜后,他照习俗给她戴上的。
“去选一身这个颜色的来。”
两人皆是一脸犯难,却也反驳不得,匆匆应下。
詹晏如撤手回来,对他此举不明所以。
直到两个时辰后,她陪郁雅歌出门,才看到一身雪青长袍的郑璟澄已等在门外。
她离开前,发现他手上多了个如冰清澈的紫玉宽戒,那玉的质地晶莹剔透的罕见,仿佛与她手上的戒指是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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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郁雅歌在紫霞观烧香,拜神,请福,郁雅歌没主动提及常安公主在詹晏如身边安插桓娥的事,詹晏如也没提。
只寻着郁雅歌的父亲是编撰【年史】的太师,同她聊了些史籍典故再到诗词歌文,倒是哄得郁雅歌颇为欢喜。
临回府时,同行的小厮说郑璟澄让新妇到习兰街采买,郁雅歌虽觉新奇,却也没拦着,便允小厮带着詹晏如离开了。
从郊区往回城路赶,马车摇摇晃晃,没多久精力不济的詹晏如便昏昏欲睡。
微风吹动车帘,透着金丝绣线编缝的图案,阳光碎影落在脸上。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十四岁的七夕灯会。
那日热闹非凡,不论是通衢大道,亦或小街曲巷全被各种各样的彩色流光笼着。
站在山腰的楼台上远眺,脚下明光烁亮如银河倒映,天上星月同辉好似包罗万象,清嘉胜景让偷偷跑来做酒童补贴家用的詹晏如看得入了神。
“今天是大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