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边说边从座屏外绕进敞间。
“郑大人,方才您那武士去问了,金掌柜只给人赔了去夜房金,又付了郎中诊脉的银子,旁的一概没管!”
才发现那高额武士半晌未在,原来是去问这事了。
詹晏如小心去瞧郑璟澄的不动声色,心下却有些意外。
周元魁:“依我看,不仅得让他把婆子送去安善堂诊治,还得负责把人治好!”
郑璟澄没什么情绪,只道:“周大人爱民如子。”
得到赞赏的周元魁意气风发,步伐很快。走过詹晏如时掀起一股浓重的臭风,那是尾房腐尸的味道。
潮湿的密闭房间内,味道着实很重,詹晏如实在忍不住,干呕了几口。
唐突的声响引来屋内众人目光,周元魁也随之止步,对詹晏如关怀备至:“方才听闻夫人夫家早逝正在守孝,此次来京城投奔亲戚,身上还怀有身孕?!”
詹晏如眉心一拧,想起丘婆对那镖头说的话。
那镖头沉迷她美色,若不是丘婆这般说,还不知那五大三粗的镖头会做出什么逾矩行为。
还记得镖头走后,丘婆同她炫耀过自己多么了解男人。
她说:一路上对你关怀备至不就是图点甜头么?!知道你怀了身孕,他才不敢给自己找麻烦!果不其然,翻脸不认人,还要了那么多银子去!
只不过,她不知这话竟被掌柜金保全听了去,还告诉了周元魁。
金保全却依旧不愿付丘婆在安善堂的诊金。
“大人这般说不合理,腐尸又不是我让她烂的…我赔银子,没道理…”
周元魁叉着腰看他,普普通通的平直眉眼也增了几分怒色。
“郑大人堂堂御史中丞!还管几两银子的妇人纷争呢!”
“我不配和郑大人相提并论。”
“你确实不配!那也得赔银子!”
“不赔!”
“那你这店就别开了!跟我回文州县衙去!”
…
金保全正想说这是周元魁威胁,却见他已朝郑璟澄拱手问:“大人意下如何?”
瞧着郑璟澄的脸色难看得紧,金保全不敢再反驳。
郑璟澄点头,默许了周元魁的安排,清冷的样子好似不愿再理会这种闲事,只道:“去叫那妇人进来。”
周元魁也因此将金保全打发了出去,紧着催他去准备车马用度。
待悍妇趾高气昂走进,后面还跟着方才半晌未在的宽额武士。
弘州凑到郑璟澄耳边说了几句,将手里的油纸包放在他手边。
郑璟澄再次开口,朝着妇人。
“方才你也听了,若非这客栈死了人,她也不至于落难至此。”
妇人抱臂,碍于大官在场,收敛了几分傲慢。
“听闻盛衣坊今年的几匹新料子都送了各路高官,方才我这手下出门瞧了,夫人的马车挂了下牧监的纹章,不知是太仆寺哪位大人的亲眷?”
郑璟澄的声音温润清越,但字里行间处处埋着杀机。
再傻的人也不会在此时还彰显高贵,妇人连忙含笑解释:“马车是借的,自然也是因公事…”
周元魁审时度势,连忙提醒了句,“太仆寺卿徐大人都不敢擅自调度公车...夫人出行想必也是公事采买...”
妇人连忙应“是”。
可公事采买香囊…过于牵强…
她揩了把额角的汗,正掂量着如何解释,却意外郑璟澄竟然没再追问。
他手中扇尖点了下手边油纸包。
“邻街瑞祥庄买了两身干衣,若嫌身上衣物脏了丢颜面,自行取走罢。”
众所周知,瑞祥庄也是京城老字号,价格不菲。
妇人没敢动,犹豫的功夫郑璟澄又问:“依夫人之见,这点小事能就此了结?”
已是给她找了台阶。
妇人连忙上前将衣物取走,道谢的话都忘记说。
路过周元魁时,只听他紧张兮兮提醒了什么,却也没听清,就慌里慌张出了门。
倒是坐在旁的詹晏如将他气音提醒听得真切。
他说:找死啊!监察大人的东西也敢拿?!
还未收神,郑璟澄的声音已传来:“这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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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璟澄:装?我看你装?化成灰都认得你!
第4章 贡院初见
瑞祥庄的衣服昂贵,郑璟澄自掏腰包解决纷争,着实奇怪。
詹晏如不敢上前,小心翼翼坐着。
宽额武士瞧了眼天色,在郑璟澄耳边提醒了句:“再不进城,今日怕是来不及了。”
闻言,郑璟澄没再等,起身走出了敞间。
周元魁等人也跟在他身后,一同离开。
屋中终于只剩詹晏如一人。
她松了口气,围绕鼻尖的腐尸臭味也因周元魁的离开淡了些。
她静静吸了口气,起身去桌前拿回自己的钱袋子,却发现桌上除了包衣物,什么也没有。
想是郑璟澄忘了,她连忙追出去,才发现郑璟澄走得急,须臾的功夫已不见人影。
听到脚步声的周元魁回身看她,以为她也要着急进城。
“夫人真是运气好,赶上郑大人在!”
刚想说别叫自己‘夫人’...闻到他身上的臭味又是一阵的干呕。
詹晏如连忙道谢,上车躲避,发现丘婆已被安置于马车内。
金保全郁郁寡欢,只从旁交代小二。
“虎子!你自请去送人,可别瞎跑!把婆子送去安善堂就回来!”
詹晏如才看到车厢左侧的驭位上是那个手带串珠的店小二。
昨夜到今日,他们交流不少,倒也熟悉了这个人。
虎子老老实实应下,扬手一挥鞭,马车辘辘前行。
瞧着马车渐远,负手站在门前的周元魁目色渐浓,却听个衙役追赶出来,手上还拿了包油纸包的干衣。
“大人大人,郑大人送给詹氏的衣裳没拿,该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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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子年纪不大,刚驶离客栈须臾,就与掀开门帘透气的詹晏如攀谈起。
“周大人可真能拍马屁!明明是姑娘,非得叫你夫人!好体现他多忠君爱民!”
詹晏如没吭声,不愿参与议论。
“不过姑娘放心,我肯定把你们安置稳妥!方才我去车坊退了那头倔驴子!这是还给姑娘的银子!”
接过他递来的两个指节大的碎银,詹晏如多少欣慰,温声道谢:“有劳了。”
虎子脸上扬笑,喜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客套了句:“姑娘说的哪里话,这是我应该的!”
詹晏如又坐回车厢,给丘婆擦过汗,靠着车厢才觉得身上湿潮得厉害。
随着灌进车窗的风越发觉得寒冷,她打了个喷嚏,掀开窗帘拉合车窗,视线却不经意落在路边屋檐下躲雨的少年身上。
他穿着件大体型许多的宽袍,不堪一击的瘦弱好似十三岁的自己。
也正是那个初春的雨季,詹晏如结识了郑璟澄。
阿娘叫詹秀环。
虽沦落风尘,却给詹晏如寻了个先生,自幼就教她读书写字。
她不愿步阿娘的卑微后尘,便日夜读书习字,也因此饱读诗书,九岁就女扮男装参加了平昌的童试,摘了当年的案首。
但人红是非多,很快就有人查到她虚报家世,还抓她下了狱。
詹秀环不得已求了当时的恩客井学林。
那时的井学林还是平昌县所属资安郡的郡守,也是那时詹晏如第一次听说自己与井学林的关系。
后来,井学林确实帮她摆脱了麻烦,却不是因他二人的父女情谊,而是因为她能替考。
他通过各种关系将那年的案首之名改为了他的嫡长子井全海,而后便报了当年秋闱。
那是她第一次替井全海去考试。
那时年纪小只想证明自己,全力以赴赶考,轻松摘下当年的正榜解元。
井学林大喜。
也因此在几年后,他擢升为工部尚书后为詹秀环赎了身,带着她们母女二人一同去了京城。
也是那时詹晏如才知道,自己竟能帮阿娘改命。
十三岁,她再次女扮男装走进贡院,替十六岁的井全海参加会试。
京城贡院的西侧院里,聚满了饱读诗书的芸芸学子。
下到志学年华,上至古稀花甲,每个男人都挺拔高耸,唯独她瘦瘦小小的,比所有人都矮了一整头。
等着分配号舍的空挡,她的弱不禁风也成了旁人调侃的话题。
许是人天生就喜欢从众且欺负软弱。旁边的人拎着她宽衣衣角,恶意调侃:“兄台!这衣服怎么跟个抹布攮子似的!”
话音才落,周围哄笑一片,又有人推她肩背,“跟片柳叶儿似的,即便金榜题名,你这样子也做不成官吧?!”
怕被人看出破绽,她连忙往无人的墙角钻,可哪有力气拨开那些成年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