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知道她定然用了全力。
“晏如?”
他极轻地唤,步子更是小心,生怕脚边碰碎的是他急迫要找的人。
但房间太静了,就连他心跳的猛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无从下脚的暗室,油灯上的火苗几次被阴风吹地明灭乱晃,却在他刚刚护住那唯一一束明火时,听到右手墙角一个罩着黄布的供桌下发出的极轻颤抖声。
郑璟澄脚下一转,当即朝供桌走去,待行至跟前,微弱的抽泣声更明显。
他蹲身下来,带着极其小心的试探单手掀开了台布,微弱的光也因此照亮了深陷黑暗的月亮。
看到她的一刻,郑璟澄整颗心都在抽动。
她浑身是血,湿漉漉的碎发上仍悬着一颗血珠,却是紧紧把自己抱做一团,双眼失焦地盯着某处黑暗。
“夫人?”
郑璟澄又唤了一声,极轻极柔,生怕吓着她,同时他小心翼翼伸手过去,想抹掉她挂着血珠的额角。
可就算再轻的触碰,却还是吓了她一大跳。
只见詹晏如身子猛地一震,撑开的长睫上瞬间洇出血色的泪。
可正是郑璟澄指尖传递的温暖,让蜷缩到僵硬的人终于寻着他指尖的温度缓缓侧过头。
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她集满了惧意的空洞视线里聚了好久的光,才终于在郑璟澄将整个手掌都拖住她脸时,探身出去紧紧抱住了这根黑暗中的浮木。
抱住他胸口的一刻,濒死时期盼的清冽甘甜冲入肺腑。
那一瞬,她明白了什么是幸福。
那是归属,是保障,是穷途末路再为她照亮来时路的一豆烛影,是足以融化千尺玄冰的春回大地。
惧意忽然化作飞絮,同她逐渐模糊的意识一起,消散在属于她的那方不然纤尘的广袤雪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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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见被郑璟澄用衣袍裹在怀里的詹晏如满脸是血,守在寻芳阁外的弘州当即带着方才押出来的两名医士上前,一向沉着的面目都被吓地仓惶无措。
詹晏如完全不省人事,血色覆盖住的脸苍白如纸,若不是微弱的呼吸尚存,无人敢信她还活着。
两名医士是钟继鹏养在寻芳阁的,他们对湛露饮的效用尤为了解。
可陆续把脉后,两人皆是一脸不可置信地茫然。
“大人,这位姑娘身上的药性挥发了七成,气息和脉搏已逐渐归稳。”
听见如此诊断,郑璟澄紧绷的神经才忽然松懈,竟是脑袋一晕,弯身用手臂撑在双膝上。
喘了好几口气,他抬头:“确定没有危险了?”
两医者面面相觑。
“失血太多,加之惊吓过度,体力匮乏,不知有没有伤及根本。”
“什么叫伤及根本?!”郑璟澄怒喝一声,双目铺满血丝。
“就是、就是怕伤了元神…”医者有些怕,佝偻着背往后躲,“如此便会醒不来…”
弘州知道郑璟澄焦急,但这毕竟不是在国公府上,他连忙挡住近乎失控的郑璟澄,及时拦住他罕见的失态。
也正是此刻,郜春跟着一同走来的闫俊达靠近,后面还传来另一人的狡猾沉稳声音。
“郑大人这是怎么了?”
来人不声不响,待露出面目,才让弘州认出他便是多年前接替井学林成为资安郡守的车思淼。
车思淼脚步未停,直接越过郜春,带着来意不善的质询。
“方才闫都督说了,郑大人私掉羽林卫和折冲府军,就为了救这个姑娘?!”
第49章 大厦将倾
“胡说八道!”闫俊达首先反驳, “我何时这么说了?我只说郑大人急切要救夫人!”
车思淼不过而立之年,但单眼皮高颧骨薄嘴唇,不笑的时候总透着阴狠。
“夫人?”他冷笑,“私自调兵惊扰平昌百姓, 又借口扣押平昌一等士绅, 只为救个夫人?身为三品御史中丞, 这般行事不妥吧?!”
弘州当即握紧刀柄,待命而发。
在他身后的郑璟澄头晕未解,只能强逼自己保持理智。
“不妥?!依车大人之见,应当放任士绅逼良为娼,诱杀少女?还是应当纵容他私造禁药,贿赂高官?”
依旧乏力,几句听似中气十足的话都能引起喘息。
可话音方落, 郑璟澄还是缓缓直起身, 将双手撑在车厢壁暗暗调整气息。
见此情形,车思淼并未急功近利。
他毕竟是几日前收到井学林的密信才从外郡赶回的。刚进平昌就听说寻芳阁出事了。
但他显然不了解更多情况, 故而寻机瞥了眼被押在地的钟继鹏还有不远处花容失色的鸨母。
鸨母已不再反抗, 正被压跪在地颤颤巍巍擦着几滴梨花泪。
反倒是钟继鹏,仍在拼力反抗。
“郑大人是昏了头吧?!你有什么证据给我安这么多罪名?!”
车思淼虚了虚眼。
朝中上下皆知郑璟澄的为人, 若非查到实证,这个一向稳重的人断然不会这般大动干戈。
于是, 他又扭头回来, 语气虽不及方才激动,却依旧带着不怀好意,试图与钟继鹏一唱一和。
“这般大费周章地救个夫人。这夫人什么身份?总不会与郑大人有什么关联吧?”
钟继鹏适时道:“郑大人今日捉我,非说我私自关押朝廷二品内命妇!”
“哦?”车思淼抓住契机,佯装不解, “二品内命妇不都是皇亲国戚才够得着吗?我看郑大人与这位夫人亲密得很,怎么回事?总也不能另有隐情吧?”
被弘州挡住,他看不到郑璟澄的表情,但也知道他定然解释不过去了。
听他沉默,车思淼信心大增,抓住把柄一通猛击。
“听闻郑大人和庆国公府的邵世子走得近,近来京中盛传的一大喜事便是世子邵睿泽久旱逢甘霖。但据说世子妃婚后仍频频出入大理寺呢——”
闫俊达保持中立,郜春却一个劲地迎合:“是是是,有所耳闻”。
闹了这一宿,寻芳阁突然不再歌舞升平,罕见之景将平昌的一半百姓都引来看热闹。
听到郡守的一番言辞,不少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挑起民心晃动,车思淼犹如胜券在握。
他继续逼问:“郑大人身为三品御史中丞,自是不该做出任何不伦之事!但今日这动静,着实令本官不解!郑大人不该解释解释?”
“车大人想让我解释什么——”郑璟澄手臂轻推车厢,让自己重新走出弘州遮下的一小片茵。
烈日炎炎,高贵的金色落在他莹澈眉睫上,将那张不该沾染尘埃的脸添上雪山山巅的朔雪清冷。
“——依大人之见,车内的姑娘唯有命妇品阶,才得以这般规模搜救?!”
郑璟澄向前几步,与车思淼四目相对,“身为平昌乃至资安百姓的父母官,关心的不是寻芳阁内犯下的滔天罪行,而是和当地士绅此唱彼和围攻朝廷命官?!”
“钟继鹏罪行滔天,只要车内的妇人不是钟家贱籍,他私押良民都已成罪!更何况还贩售皇上早年就明令禁止的丹丸药饮!”
郑璟澄语气更沉,杀气尤甚。
“奉皇上口谕,今日郑某彻查寻芳阁旧案,御用羽林供我调遣!若遇官员忤逆,亦可先斩后奏!”
“车大人如今不配合,反而阻碍郑某断案!是活腻了么?!”
言罢,站在郑璟澄身边的几名猿背蜂腰的便衣羽林已纷纷将手压到刀柄上。
瞧着眸色森寒的羽林动了真格,车思淼也不敢再忤逆。
圣命难为,更何况手握重兵的闫俊达态度已趋于中立。
他只得败下阵来,违心笑起:“郑大人说的哪里话…我不过是担心大人威名受损,才促着大人在百姓面前澄清一番。何来阻碍一说…”
“好!”郑璟澄提高声音,冷声下令,“寻芳阁内发现无名少女尸身数首!自今日起,封闭寻芳阁,禁止无关人等进出!违者不论品阶,格杀勿论!”
“兹事体大,待寻芳阁一案查出进展前,不准任何官员进出平昌!”
羽林卫的应声震天,气势汹汹。
郑璟澄视线重落在一边抖抖索索的郜春身上。
“我已派人寻来近三年出入寻芳阁乃至平昌的所有官员记录。”
“为防遗漏,郜大人也将户籍司收录的相关记录和户籍名册一并送来!”
“若有疏漏,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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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郑璟澄就接受闫俊达的邀请,住进了他在平昌的都督府。
都督府是个三进的院子,连续三日,院子内人来人往,灯烛未曾吹熄过。
车思淼和郜春担心郑璟澄手中真的捏着什么重要证据,加之全城都是羽林卫,闫俊达又睁只眼闭只眼。
最终只得佯装配合,由着羽林到户籍司搬运案宗和名册。
几日的功夫就堆满了都督府的整个西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