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逢春(破镜重圆)_秋庚白【完结】(72)

  “但这几日听着聚在府外的那些平昌乃至资安官吏议论,我也多少想通了些。”

  他将茶盅落下,看向对面那个举止合度的年轻人。

  “象齿焚身啊。身份越显贵,身上的担子就越重。世子可以什么也不做,这辈子丰衣足食,过得无忧无虑。但既然选了入仕为官,就得做个能让人信服的好官。”

  闫俊达眸色更为深浓。

  “但好官难为,首当其冲便是清名。可官场如染缸,哪能见不染墨渍的清流。若想建清名就得正本清源,继而才能激浊扬清。”

  郑璟澄点头。

  “这也是圣上想要达成的功绩。先帝末年乱象丛生,想要根除杂乱,实在难上加难。”

  “那时皇上尚未登基,在朝中地位不稳,手边能用的贤能之士更是少之又少。”

  “他需要一个信得过,且与朝堂完全不沾关系的人来替他开辟一条新路。几番考虑,便把引清流的担子交到我身上。”

  许是想到这些年经历过的种种,郑璟澄手指捻了捻茶盅杯壁。

  “只是这条路比我想的还要难。如今功绩未成,世子的身份昭然若揭,朝中上下不会有谁记得我这些年稳扎稳打留下的印记,只会把这一切都归功于家世背景。”

  “也就意味着,这么多年的努力即将付诸东流,原本对新朝抱有憧憬和期待的百姓和新官又会重跌回混沌,致使黑白掺杂,忠奸难辨!”

  闫俊达有些犹豫:“所以寻芳阁的案子,是世子身份公开前的最后努力?”

  “这个案子牵扯甚广,若能拔除钟继鹏这颗毒瘤,揪出部分朝中贪腐,也算以儆效尤。多少能为皇上建立功绩和口碑,也不会让百姓失了信心。”

  “但都督也看了,如今于我而言是荆棘塞途,璟澄这点能力着实与父亲当年的丰烈伟绩不能并论。”

  拿起茶盅,郑璟澄摇头苦叹:“世子的封号着实惭愧。”

  提到邵嘉诚,闫俊达眉心稍蹙,视线落在眼前的清茶茶面。

  竹林密叶簌簌作响,茶炉上的明火也被吹地摇摆不定。

  可最终这阵飘风也终是吹熄了中年人的心底犹豫。

  闫俊达滚了滚喉咙,声音略显艰涩。

  “我没想到世子还带着几千羽林一同来。”

  “嗯。闫都督不是也没想好自己该归属何处?”

  年轻人一改方才温润语色,此时略带了质问之意。

  这让闫俊达再次静默地看向他。

  眼前男人清澄端雅,可瞧着自己那双深眸却藏着山河湖海的疏阔无际。

  二十有四的年纪,城府却是不可估量的。

  被他一语拆穿,闫俊达沉沉一叹,卑陬失色别过头去。

  “我实在愧对邵国公当年为我挡下的那一刀!末将有辱国公栽培!”

  提到邵嘉诚,郑璟澄语气更沉。

  “的确。都督确实辜负了父亲的提拔。”

  “来之前,父亲曾说诚通不会有问题。但我不放心,才向皇上要了羽林以应不备。”

  他手指摩擦茶盅上的仙鹤图案,遗憾道:“不想还真用上了。”

  这话说的闫俊达彻底抬不起头来。

  郑璟澄:“寻芳阁那日,我本可以不等都督带兵来。私查暮村之前,我就听冷铭说都督只调配五百府兵驰援。光凭这个,我就能密书给圣上调遣资安外的兵力。”

  “但我没这么做。与其说相信父亲慧眼识珠,我更相信都督。”

  “一个经历过浴血奋战,踏破边境千里严寒的忠勇之士,成全了大曌的无上荣光,又岂能甘愿沦落成一个蚕食大曌的宵小之辈!”

  郑璟澄的三言两语,彻底让这个魁伟的男人无地自容,声音都透着几分心虚。

  “是…此前朝廷不是没派人下来过,但哪次都没成功。钟继鹏在平昌乃至资安都是只手遮天的霸头,他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无人敢碰。”

  “所以都督便也妥协了?!这与战场杀敌,临阵脱逃有何区别?!”

  “若那日,我不说阁内寻的人是我夫人,都督真的能调人协助么?!”

  “你确保自己行事有稳妥理由,不会惹祸上身才去做!这般审时度势的小人姿态,可着实不该再称是父亲舍命保下的人!”

  闫俊达脸埋地更低,已是面红耳赤地躲着。

  “我也是被逼无奈…一不小心坠入冰窟,让人捏了把柄!否则,我岂会——”

  “——什么把柄能让一位英勇的将领失去底线?!”

  闫俊达紧闭双眼,极力隐藏内心悔恨。

  “初到资安时,我便听过寻芳阁的大名。那时资安郡守车思淼也才上任不久,打着一同治理资安乱象的理由,他诚邀我共赴酒宴,浅酌后谈了诸多理想抱负。我本以为我们是同道人,也对他放松了警惕,时不时便相邀小聚。”

  “直至后来,我没想到他竟在酒中下了药,还送了个满身是伤的小姑娘进我厢间,我才知是中了歹人奸计。”

  “虽说我自来习武,对**仍有抵抗,却也撑不住昏沉睡了过去。第二日醒来,那少女赤/身/裸/体死在我身旁,周身血迹。”

  不堪一提的过往,让他不齿提及,却强迫自己说下去。

  “车思淼带人来时,不少郡县官吏都见了那一幕。当即就传出我狎妓致死的恶语。但我自己做了什么我哪能不知晓?!只是无人佐证,便糊里糊涂被人拉下水。”

  “再之后,便经常收到车思淼的邀约,邀我去寻芳阁小聚。我向来是排斥的,可寻芳阁早成了资安诸多官员的小聚之所,不去便成了不合众!即便我军权在握,也免不了在朝中被人恶语诽谤,更甚至以少女丧命的事做要挟,毁我名节!”

  瞧着他再说不下去的窘涩,郑璟澄展扇,悠悠扇动。

  他知道今日来的目的终是达成了。

  “过去的事,木已成舟。若天都变了,谁还会在意过往的风吹掉了哪棵树上的叶子。如今给都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如何?”

  闫俊达哪想过这一页能轻描淡写地翻过去,再看郑璟澄的眼中多少诧异。

  “世子不打算报上去?”

  “你也说了,官场里混迹难为清流。都督是不是有罪光凭我一张嘴说了不作数,最终还要经三司会审,再由皇上来定夺。”

  “不过,皇上怎么会甘心折损了自己乃至先帝苦心栽培的良将?我自然也愿意帮都督美言作保。”

  这是给闫俊达吃了颗定心丸,保他命也保他官途的定心丸。

  闫俊达还有什么理由不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

  他紧抱双拳,又恢复了原本的豪迈气概。

  “好!我定然全力配合世子断案!”

  郑璟澄心下彻底松了口气,饮了他方才倒下的那杯清茶。

  待凉茶咽下,他方道: “大理寺每年流放至西崖的犯人,必经之地便是资安。出入资安关隘的通凭是都督手下负责,我需要都督尽快整理一份近五年出入资安境的流犯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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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祝宝贝们元旦快乐

  各地元旦有什么不同的习俗吗?

  第52章 肌肤之亲

  回来时, 夜幕彻底暗了,唯有栖身的正堂依旧明灯闪烁。

  郑璟澄正要推门入,正好被送药的府医叫住。

  “大人,这是今日的最后一顿药。”

  郑璟澄接过。

  “夫人今日可有好转?”

  “服了那清茶的确见效, 下午就没再溢血了。”

  “依先生之见, 夫人还需几日能苏醒?”

  “脉象已稳, 这几日又服了不少补血的药剂,应该很快会转醒。”

  郑璟澄谢过。

  正要进屋,府医又补充:“就是夫人躺得久了,身上得多按按,否则容易生褥疮。”

  褥疮?

  从小到大郑璟澄也没做过这样的事,他不懂如何做,跟府医问了问手法。

  端药进屋, 药碗仍旧烫手。

  先探了詹晏如的情况, 郑璟澄等药放凉的间隙,按照以往步骤给她擦洗身子。

  令他欣喜的是, 如府医说所, 鬼兰的确见效极快。

  虽说是十年前的陈茶,却不想仅一个白日就止住了詹晏如的血崩之症, 新换的衾褥没有血痕,昨日还肿胀发红的皮肤此刻已归于正常。

  至少不再是一擦就破。

  郑璟澄不敢怠慢。

  他依旧小心擦拭, 又给詹晏如手脚换上新药, 喂过药汤后才静坐于床沿,有些无措地去瞧沉睡的姑娘。

  回想方才府医教他的手法,他隔空活动了几下手指,却还是不知该如何下手揉捏。

  府医说:‘就像揉面,轻一些。’

  ‘最好不要隔着衾褥, 容易伤了表皮,也容易按压不到位。’

  好像没那么简单…

  郑璟澄硬着头皮去掀被子,却又犹豫地下不去手。

  这毕竟不像擦拭,手里还隔着布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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