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起身后,情绪就始终这样低迷。
“少爷怎么了?”
被他追问,郑璟澄才扭头回来,可一脸冷淡却丝毫没有要答的意思。
在弘州看来这分明是魂不守舍。
他速嚼了几口嘴里的饼,托起碗喝了口热汤润下,才一脸认真探问:“少爷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了?”
“嗯?”
“这几日,少爷始终和少夫人同居一室。” 弘州清了清嗓子,“少夫人不醒已是常事,也没见少爷这么魂不守舍的。我便只能猜是少爷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郑璟澄敛眸,“我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少爷怎么今日不再尽心尽力了?这分明就是此地无银的心虚。”
“我和晏如的情况你了解。”郑璟澄言简意赅,“即便关系如此,我也不可能做任何逾矩的事。”
“清醒的时候是不会。”弘州将腰上的刀竖立在手边,“情深所至。睡着了,难说。”
郑璟澄掀眸看他,目色并不晴朗。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且不说少爷没日没夜地陪着少夫人,明眼人都看得出少爷待夫人的心思如何。”
“这晚上自己又不受控制,再者说——”弘州轻轻落笑,“——少爷该见的不该见的不都见了…正当年的男子,把持不住也是正常,更何况本就是夫妻——”
“——不可能。”郑璟澄摇头反驳,“她到现在都没醒,我又不是个龌龊下流之辈,偏在人危难时动手动脚?!”
知道他在意礼数、节操,更知道他在意脸面。
弘州耸耸肩,笑着劝:“行行行,那少爷晚上就换地方,要不就把自己捆起来。”
郑璟澄又犹豫地端起碗喝了口热汤。
詹晏如未醒,让他此时换地方,他定然是不放心的。
但弘州说的,把自己捆起来确实是个好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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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府医为詹晏如诊了脉又喂过药后,郑璟澄派了两个仆婢守着詹晏如。
不多时,冷铭就将昨夜誊录好的少女名册交到东厢。
这份展雏藏下的名册是五年前与寻芳阁签了契的花娘记录,但有些名字方才郑璟澄就在县府的户籍簿中见过,当时是被单独列报在失踪一拦中的。
失踪页上还赫然盖着平昌县令郜春乃至资安郡守车思淼的签字和用印。
但这些姑娘现在去了哪,光凭这几份名录,已无从得知。
“寻芳阁暗室查出什么?”
“只辨出近来的几具尸身,其他白骨或干尸无从查证。”冷铭“哦”了声,突然想起什么补充:“其中一个是小丹。”
与郑璟澄预料的差不多,恐怕是钟继鹏来不及处理尸身。
他想了想,又把昨夜冷铭给他的那张记录着几十个花名的黑户少女递回去。
“你拿着药粉和名录回京一趟,我要尽快知道金保全家的十二具少女身份!这事你亲自办,速去速回!”
第53章 夫人醒了
冷铭应下。
却见郑璟澄起身, 卷上竹帘,又将窗子完全推开。
“大人是不是还要交代什么?”
不得不说,冷铭跟了郑璟澄多年也算是了解他脾性了。
他不过是在考虑该如何安置小丹的尸身。
那日他去临庄找暮村村民画押证词时,小丹的爹娘还曾问过他是否寻到小丹尸身。
如今他倒也犯了难, 反倒觉得二老还是不见这尸身更好, 至少不知晓女儿生前遭了哪些罪。
瞧着黯淡的天空上层云密布。
越来越急的风将苑中花草吹得摇摆不停, 显然暴雨将至。
“让郜春亲自处理暗室那百来具尸身。”郑璟澄想了想,“还能找到老家儿的,封棺安葬,其余的送去展雏说的铁厂,烧了吧。”
冷铭应下,连忙退了出去。
房门的开合,让外面的烈风灌进, 也将桌案上摊放的户籍簿吹得“哗啦啦”卷动不停。
郑璟澄回身 , 用镇纸压于纸上,却再次瞧见戳在失踪少女名字上那两个方方正正的印鉴。
车思淼。
郜春。
这几日郑璟澄始终不见官员, 只怕平昌乃至资安上上下下的涉事官员如坐针毡。
寻芳阁查封那日也瞧见了郜春担惊受怕之态, 如今郑璟澄突然松了口要让郜春亲自处理尸身,不过是想在看似稳固的关系网上敲砸出另一道裂痕。
就连闫俊达都已被他成功策反, 郜春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令,如今又岂能不来抓郑璟澄抛下的这根橄榄枝?
只怕有些人快要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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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
晌午才过, 瓢泼大雨将走进县衙公堂的两人身上各自打湿一半。
一身绣金紫袍的郑璟澄和身着铠甲的闫俊达同时出现, 也让原本聚在门廊等候的花娘们彻底坐不住,争先恐后呼喊两位大人的名讳。
这是极力想为自己洗脱冤屈。
郜春闻讯,一路从公舍小跑而至。
他如今并未被停职,出现在县衙实属正常。但到处布排的郡府府兵和御用羽林,却让他多日来未曾睡过一次好觉。
“郑大人——”郜春疾步走进公堂, 脸上已然堆起笑,拱肩缩背做足了谄媚貌,“——这些日夫人好些了吗?”
郑璟澄才在公案后落座,顺势瞥了他一道。
心下也明白他因何这般热情。
郜春自是心虚,察觉到郑璟澄目光不善,便匆匆避了这道视线。
那日郜春帮钟继鹏去西郊官驿捉丘婆,只是他必然不知晓与丘婆同行的会是詹晏如。
后来他派去驿馆的人和钟继鹏同夜被捕,他自此断了消息来源,便只好凭借寻芳阁倒台那日的所见所闻去推断,去揣测。
与其说更想了解那姑娘是谁,不如说他更想探知郑璟澄的身份。
短短时日能让同为三品的闫俊达临阵倒戈,又能让皇上放心交予羽林千人调兵权的,又岂能只是个简简单单的三品言官?
所以这些日平昌上上下
下尽是议论郑璟澄身份的。
但那位高座上首的年轻人似乎早预料到今日之势,竟让闫俊达封锁了所有信道,就是连车思淼也无法传出任何消息。
心下焦灼让他站定时下意识舔了舔干涩的唇,却忽听郑璟澄平淡的质问传来:“让你去封棺安葬的尸身都办妥了?”
郜春复又扬笑:“人数众多,正在办。”
郑璟澄:“展雏交代了钟继鹏始终在平昌的冶铁场焚烧少女尸身。冶铁场,承建皆要通过工部,可我怎么从未听过平昌还有官置铁厂?”
闻言,郜春敛眸,可左右摇摆的眼珠子却彻底暴露了心下慌乱。
他没什么好的办法,只能下意识找靠山,而这公堂之上唯一能让他还尝试求援的却只有闫俊达了。
他小心翼翼往那位中年人身上瞧了眼,可闫俊达确实连眼都未抬。
郜春咽了咽口涎,硬着头皮看回郑璟澄脸上,堆出的笑僵硬且难看。
“平昌哪有官置冶铁场…不过是有上家的批文,先启用却未及入册。”
他稍显犹豫,又问:“展雏还跟大人说什么了?”
入没入册,又有谁的批文,这些概要往工部查。
郑璟澄不急于此事。
他移目去看公案上的几张纸。
“你做平昌县令已有三十余年,五年前纳了展雏为侧室,她也成了寻芳阁这些年仅被赎身的五名花娘之一。”
郜春弓着背仔仔细细地听。
郑璟澄掀眼瞧他,语气冷厉了几分。
“平昌上下,官员贪腐近乎常态,但听说能从寻芳阁将人赎走全然不是银子能办的。郜大人不该说点什么?”
郜春额角密汗不断,却是说不出半个字。
他找不到好借口,因为如何说都说不通,更何况是对着这位惯于洞察幽微的年轻人。他不论如何说都只会将平昌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抖落地一干二净。
那时候,才真的是死到临头。
瞧他桩子似的僵在那,郑璟澄知道他是在衡量进退的利弊。
于是缓缓展扇,悠悠扇动,仿佛拿下他已是成竹在胸。
“若不,郜大人想清楚再来见我?此次郑某会久留于平昌,也想亲眼瞧瞧平昌的民风民情又是否入郜大人及车大人进京述职所说那般。”
谁都听得出,这无非是郑璟澄给他的一次特赦。
这么些日,不少底层小吏甚至连辩解的机会也无,一夜间就已被革职查抄。
郜春确实该掂量掂量,他如今该如何做。
毕竟连闫俊达都已坚定站队,平昌乃至资安内还有谁能保下他?
郜春离开后,花娘被安排成十个一组受审。
整个白日,郑璟澄也梳理出一份当即就可被释放的花娘名录,递给闫俊达:“这些花娘没什么大问题,今日便能释放。”
毕竟名单要下达至府兵处,闫俊达接下写了几十个名字的薄纸,却显犹豫:“花娘多为贱籍。大人就算将人放了,寻芳阁被查封,姑娘们无处安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