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陷入黑暗,那具腐尸溃烂的模样扰得她不能入眠。
她怔怔盯着顶梁,听着丘婆平稳呼吸,回忆起这几日发生的事。
寄卖铺被钟继鹏的人打砸后,她去过县衙,当时平昌县令郜春就问过她有什么证据状告士绅。
那时她说钟继鹏砸了自己的店,丘婆只保下三只壶。
郜春好奇是什么壶,催她回去取。结果当晚住处就走水了,差点把他们二人活活烧死。
丘婆觉得不对劲,问她才得知她下午去过县衙,那时起詹晏如才知道钟继鹏与郜春勾结,想借此报复。
当晚,丘婆便带着她连夜逃出了平昌。
丘婆只说是赶着来京城,别误了井学林的事。
可现在想想,詹晏如觉得不对劲。
不论丘婆还是阿娘都与钟继鹏相识久了,这么多年也没闹出大事。
只是抢了当铺的生意,钟继鹏何至于让手下的人一路追赶?
再说丘婆,走得匆忙,一路上都不敢停下,倒像是逃亡。
詹晏如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凉。
就算她倒霉至极,也不该先遇上腐尸案,又碰到小二偷壶。
桩桩事故穿在一起着实像是阴谋了。
所以丘婆知道什么?还是说那壶有问题?
不敢继续想,詹晏如干脆坐起身来。
客栈是掌柜安排的,虎子自请来送,却偷了包裹。
安善堂呢?会不会也藏着危险?!
詹晏如心惊,当即掏出腰包数银子。
或许该把丘婆换个地方安置,兴许还能保住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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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璟澄起身时,天已大亮。
昨日因妇人纠纷他回京迟了,没来得及去找清芷。让人给冷铭传了信,大清晨,一脸络腮胡的武士已在门外等候。
“大人,那妇人安置在清芷姑娘租住的一处平房了。”
离京前,大理寺有个妇人告御状。
被告的人是个清官,才让郑璟澄着实奇怪。本想先审,大理寺卿执意要遵从章程先行刑,没办法才用这种方法将人保下。
郑璟澄出门时,正整理袖口。
“平房?之前不是说带去百合巷的宅子?”
“百合巷富商较多,从乱葬岗把妇人挖出来,再去百合巷着实显眼。”
郑璟澄点头,又问:“哪的平房?”
“丰益街的私密民宅。”
“丰益街?”郑璟澄想了想,“那不是挨着城北草市?”
“是,姑娘说那人杂,房金低廉,不会有人想到这么重要的人证会藏在那种腌臜地方。”冷铭随着郑璟澄出门,跟在他身后,“何况在安善堂后身,到处是金吾卫,更不担心安全。”
郑璟澄琢磨着这个安排,正好看见个膀大腰圆的弘州绕过回廊走来。
“怎么才回来?”
弘州顶着两只黑眼圈走近,“靳将军把我拦下了…说是闯了宵禁,以儆效尤…”
靳升荣,左金吾卫大将军,字云臻。
“你怎么得罪他了?”
“我没有啊…都说了是给少爷办事…他倒说是少爷欠他一顿酒…”
郑璟澄这才想起来,确实一旬前自己答应过。
“最近没空,你绕着他走。”
弘州点头,“除却此事,昨日出府时碰到主母了,拉着我说了会话...出门便晚了。”
提到母亲,郑璟澄的脸色倏地沉下来。
他昨日回府已晚,便借口这几日奔波劳累,没去父亲母亲那问候。
今日却也避不过去了。
他干脆放了先出门的打算,径自去了母亲住的长乐居。行至半路,就在湖边遇上了稚相未褪却满面喜色的弟弟。
“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声音清朗,也因着和郑璟澄一母同胞,感情甚笃。
“昨夜,回得晚了就没去拜见父亲母亲。”
瞧郑璟澄站在杨柳下的岿然身姿,弟弟眼中满是羡慕。
“昨晚外祖父派人来说身子不适,母亲一大早便去太师府了,父亲也跟着去的。”
郑璟澄心下稍松口气,只问:“你为何不去?”
少年不改一脸顽皮,笑嘻嘻走到跟前,“夫子才告了我的状,说我不求上进,还让我在家研读哥哥原来写下的几篇艺学策。”
“才助你躲过外祖父的垂训?”
“懂我者,亲兄弟也!”少年笑得更为开怀,却话锋一转,好奇问:“父亲急着把大哥叫回来是为什么?”
“你不知道?”郑璟澄不愿耽搁功夫,掉头往府门方向走。
“我怎么会知道!哥哥不是才跟皇上报了假嘛!没到一旬就被火急火燎叫回来,想必是出了什么大事!”
“嗯,你倒是机灵——”郑璟澄肃然,拍了拍少年脑袋,“——皇上说要亲自考你对四书集注的见解,父亲怕你不学无术连累全家,把我喊回来坐镇。”
听他说得严肃不怠,少年震惊地缓下脚步,再想去追时,郑璟澄已走远。
他撅起厚嘟嘟的唇,摸不着头脑嘀咕了句:“真的假的...我不过十四岁,何时这般备受瞩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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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詹晏如便去安善堂附近寻了处房金低廉的带院平房,她手上现银不多,但也足够在这住上一段时日。
她自认为给的房金不算少,但房主临走时还是满腹牢骚,说自己手里的几座宅子着实晦气。
好在虎子提前付了三日诊金,见她一人不易,药童才愿意跟来照看丘婆几日。
詹晏如便抽身去了京兆府,将昨晚丢了包裹的事报上去。
京兆府的大人姓秦,倒是和颜悦色,叫主薄仔细记了口供后,便安慰着詹晏如出了门。
眼看到晌午,她连忙去安善堂取今日的药包,也是不愿药童跑一趟再多收银子。
安善堂是京中最有名的医馆,每日来看诊的人络绎不绝,门前宽街车马骈阗,堵得水泄不通。
詹晏如废了好大力气挤进医馆,寻着取药的档口排队等在末尾,无意听旁人闲谈。
“一大早金洋河上发现的,人都泡浮囊了。”
“说是连大理寺都惊动了,还调了昨夜巡防的金吾卫去。”
“我那街坊也看见了,说捞上来的是个小孩...才四五岁…”
讨论声激烈,就连低头看药方的詹晏如都被吸引。
什么案子竟能让大理寺出动?她早上才去过京兆府,却没听闻这件事,想必是个疑难重案,连京兆府没被及时通告。
“詹姑娘。”
中年男人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回头见是昨日给丘婆看过诊的罗畴。
“罗医士。”詹晏如礼貌称唤了声,却见他朝自己递了只油纸包裹来,“姑娘怎么搬走了?方才值夜的医郎想送过去,换班一忙给耽搁了。”
詹晏如将油纸包接过,才发现是瑞祥庄的衣服,应是郑璟澄差人买的那件。
一件衣服还托人送来,着实废了心思。
“药馆药味太浓,实在住不习惯。”詹晏如随意找了个借口,又同他打听,“医郎可知这是何人送来的?”
“说是个十八九的年轻人,还询问了姑娘和丘婆的情况,医郎再出来,那人便离开了。”
虎子也就十四五,必然不是他。
若不是穿着官服的衙役,那便该是金掌柜让人送来的,毕竟他客栈中的小二年纪都不大。
想到偷了包裹的虎子,又想到金掌柜特意派人来送衣裳,詹晏如反倒觉得他是为了打探消息。
“姑娘还好吧?”
许是她脸色不好,罗畴温声关怀。
詹晏如便又同他闲聊了几句,正赶上取药,便匆匆结束谈话。
药房的药童得知是罗畴的方子,抓药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姑娘运气真好,碰上罗医士看诊。”
詹晏如也觉得幸运,毕竟罗畴在安善堂的口碑极佳。
于是,她也顺带着打听了句:“就是不知癔症普遍要多久?”
“不好说,轻的也得休养十天半个月吧。”
詹晏如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兜里的银子,别说十天半个月了,再有三天她都支撑不了。
拿了药出门,刚好看到公示上贴了个招募药婆的告示,也不需了解药理,识字就可以。
瞧着劳银可观,詹晏如当即揭了一张塞在钱袋子里。
却忽被身边两个心不在焉的少女撞了手臂,两人匆忙道歉后又喜色难抑朝街中去看。
詹晏如好奇了一把,也展目去瞧。
只见人群中走来个穿着常服的西子青,那抹盛于湖碧天青的清澄端雅,将他那张本就神清骨秀的面容衬得莹彻无瑕。
难怪激起怀春少女的心波溶漾。
他同昨日一样,身上无金无玉,极尽低调,低眉敛目走进了安善堂。
詹晏如只觉得冤家路窄,没再多留,连忙避着人群走了。
急匆匆绕到安善堂后身的小巷,她脚下忽地一缓,却见方才还在正门的郑璟澄,竟也穿来这条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