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慕邕当年职权牟利、虚报开支,上行下效以至军纪败乱。
蔡家大公子更是仗势欺人,伤风败俗,手下养的幕宾到处作乱,臭名昭著。
这样的人怎么不该查!
尽管牵连了诸多无辜之人,但詹晏如还是拉住郑璟澄的手,极力规劝。
“清官本就难为,世间诸多诱惑,不仅仅是权、钱、色的引诱,还有与人性的博弈,与道德的抗衡。”
“你拔了蔡家这颗毒瘤,有千千万万你看不到的人在受益,同时就会有多少无辜的人因此受牵连,这是不可避免的。”
“夫君手握要职,想要除恶扬善,想要保护弱小。但你只是一个人,不能平衡所有事,更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希望,这乃是世情。”
“流放本是圣上开恩的仁政,但谁也无法想象明光背后能隐藏多深的黑暗。无论如何,也有光照不到的地方。”
郑璟澄点头,却没再说话。
詹晏如知道这样的劝说毫无意义,因为他当初选择走这条路,就该知道这不容易。
他如今的沉默有对现实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什么呢?
井家会成为另一个蔡家。
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将会在未来一日把井家和其相关的人亲手推向覆灭。
这场战斗中,不是井家沦丧就是邵家灭亡。
他不能让邵家的辉煌埋葬在这场他亲手挑起的暗斗中,詹晏如又岂会允许她爱的人沦为政斗的牺牲品?
再查下去,他只会将爱人甚至自己亲手埋葬。
这场游戏仿佛没有胜局,如何做皆已见败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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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晴的事,詹晏如没想好该如何跟苍瑎说。
毕竟约定了七日,昨夜郑璟澄已急书递去京城,地契一事想必很快就能有答复。
如此一来,倒不如有了音讯一并告诉寿伯他们。
一好一坏。
不至于剥夺了为数不多的希望。
府中又休养了两日,詹晏如才同郑璟澄一起出门去了县衙府。
府外长街上,乌泱泱坐满了人。
却不见什么衣着华丽的女人,想是钟继鹏的妻妾带着闹了事就避祸去了。
为首的是皮肤黝黑的苍瑎。
他没注意从府内走出来的几人,只顾着给坐在一旁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喂水。
老人正是寿全。这些日瘦了不少,脸都成了皮包骨。他身边还有个郎中,正给他把脉,想是郑璟澄安排的。
詹晏如本想过去瞧瞧,可这府外到处都是平昌小吏和百姓,她不敢贸然上前,索性没再逗留,跟着郑璟澄一同上了马车。
凤云的情况,她昨日就听郑璟澄大致说起过。
即便如此,直到进了县衙,亲眼瞧见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小姑娘从远处走来,詹晏如心下的疼痛才更加显著。
她一只眼包着,剩下一只眼见到詹晏如时已笑弯成倒月。
因着郑璟澄昨夜就差人来告诉凤云要接她离开,所以她一宿未睡,此时此刻才刚刚经过路边一棵巨槐,就已兴奋地“咿咿呀呀”不停朝詹晏如招手。
身边的羽林便没再阻拦,纵着她朝詹晏如跑了来。
凤云比詹晏如小两岁。
十六岁回京后,詹晏如住在暮村,便开始教授她,小丹和另一个同龄的姑娘认字。
她们之间不仅仅有姐妹情谊,还有师生情谊。
半年未见,又在历经劫难之后,凤云再见詹晏如实在欣喜若狂。
也因此没留意脚下不平整,突然一绊,整个身子向前摔了个大马趴。
跑到她身边的詹晏如蹲身扶她时,却因此看到她手臂上露出的几条新鲜划痕。
她目色一凛,立即将姑娘长袖掀开查看,却不想入目的竟是遍布整条手臂的青紫淤痕。
瞧她脸色骤变,凤云连忙用袖子掩盖痕迹,却没躲过詹晏如的坚持。
她满目急切又去看凤云另一只胳臂,同样的伤痕触目惊心。
印象中温温柔柔的邻家姐姐也终于表现出愤怒,攥着她手臂认真地问:“这些都是新伤!怎么弄的?!”
第61章 报复心起
凤云眼里遍布恐惧, 她连忙把袖子落下来,使劲摇头。
看她战战兢兢的惧怕,詹晏如不好继续追问,只朝她来时那处远望了眼, 便将人扶起, 带向等在府门处的郑璟澄。
因几人隔得远, 郑璟澄自是没看清方才发生了何事。
只瞧着詹晏如走近时撩开遮面皂纱,憔悴面容新添几分怒色。
反倒是走在她身边的凤云依旧那副眉开眼笑的模样,再次见到郑璟澄时,连忙朝着大恩人重重跪拜。
死里逃生的感恩戴德让她恨不得把脑袋都磕出窟窿。
郑璟澄连忙将人扶起,说了些抚慰之语,才发现詹晏如此时正面朝牢狱方向站立,一动不动的样子倒仿佛在思考什么。
由旁的人将凤云扶上车, 他走过去问:“夫人在瞧什么?”
詹晏如抽回神思, 这才顺势问:“不知我可否去凤云这几日呆的地方看看?”
一时不明白她为何提出这种要求,但那牢狱本就暂且作为安置花娘的场所, 倒也没什么不能看。
以为詹晏如只是关心凤云这几日过得好不好, 便主动引她往牢狱的方向去。
“花娘的人数太多,县衙也只有牢狱能勉强住下。”郑璟澄解释, “这些日陆陆续续走了不少人,剩下的这些都是无处去, 自愿留下的。”
“剩下这些, 夫君打算如何安置?”
“已经通知车思淼了,作为资安郡守,他该有办法给这些花娘找些活命的营生。”
詹晏如点头,“却没什么营生能比寻芳阁得的多。”
“是。但至少干干净净的,不必再讨好旁人活着。”
詹晏如默了默, 也因此想通了些许事情。
她又问:“夫君昨日差人来通知凤云了?怎么说的?”
她这么问了,郑璟澄也觉察出不对劲,脚步跟着缓下来。
“羽林想是不会单独同她说什么,应是同寻常一样的通告。”
詹晏如没再说下去,便已随着几个迎上前的狱卒进了黑暗的牢狱。
这是詹晏如平生第二次来到这么阴暗的地方。
上一次还是因着九岁参加童试,被人识破身份,锒铛入狱。
那时候也是被关在这里,是以她对这地方多少感到恐惧。
郑璟澄发现她步子慢了,想她是又想起什么不悦之事,连忙牵住她宽袖下的手。
“若不然,还是去公堂吧?”
可詹晏如摇头,执意向前。
狱卒手中提的灯笼昏昏暗暗,将一行人的身影映到了凹凹凸凸的砖墙上。
这里面处处阴暗潮湿,再经过一片摆了刑具的堂食,又穿过条长长的通道,方才瞧清两侧狱笼内好奇张望的层层人影。
毕竟已获释放。
所以狱笼没上锁,花娘们实际是可以自由进出的,只早就下令不得妨碍县衙秩序,这牢狱中无人看守,狱卒这些日只守在门外。
今日因着郑璟澄来,才带来外面把守的诸多羽林跟随,待几人站定,身着铠甲的羽林卫也随着站定于每扇牢门外。
见此情景,牢狱内的花娘们倒没什么危机感。
只是不知这位年纪轻轻的大人今日又是因着何事造访,不免叽叽喳喳地开始交头接耳。
不过须臾,这些花娘们的声音越来越亮,也陆续有人从牢房内走出,试探性地开始纠缠牢门外那些披甲戴胄的年轻人。
一时间,这阴潮的牢狱中处处飘起浓艳的膏泽脂香,伴着道道娇媚的绕指柔影,短短功夫就将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地下红馆。
可詹晏如依旧未动,只听着一声声柔情媚态的音色此起彼伏,脱口而出的言语却尽是不满与不公。
“郑大人为何只要凤云出去?”
“郑大人是不是来接我们?”
“郑大人好是偏心,这么多姑娘总也不能就恩待一个凤云。”
…
瞧着个个挺拔如松的羽林被姑娘们拉扯地狼狈,再瞧着有人朝郑璟澄这侧碎步而来,郑璟澄迫不得已,当即从身边羽林腰间拔了刀,手臂用力朝廊道尽头挂着的巨锣掷去。
“铮——”
气贯长虹的荡击声震得人耳鸣目眩。
“府衙重地,对羽林卫行淫者皆视为以下犯上!”
厉声警告着实见效,也因此让通道内的淫/靡气氛跌至冰点,花娘们一个个兴致缺缺离开了仍面不变色的金甲卫兵。
可这么一闹,却着实点燃了花娘们心底那点气焰。瞧着低下头正欲往外走的詹晏如,便开始嘴不饶人。
“这位夫人,你跑来看什么?!”
“想看看我们怎么伺候男人?还是想炫一炫你与我们不同的身份地位?!”
“有这功夫,夫人还不如给姐妹们找些男人!”
哄笑声连连,却也让詹晏如更加确定了心下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