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彻底击垮苍瑎那点微薄的信心。
他突然一噎,先前的神气也弱了几分。
郑璟澄便也顺势反攻。
同苍瑎方才行为相似,他手臂也横挎在苍瑎肩头。
“苍兄,所谓君子成人之美,何必呢?”
“什么美?!我不懂你们文人那些东西!我只知我妹子不能受欺负!”苍瑎瞪他,“就算她不喜欢我,我也不能让她嫁给你们这些当官的!”
这是得多恨当官的。
郑璟澄心下更是埋怨文昌乃至资安的官官相护。
他不好再劝,轻叹一声,朝前晃了下火把,才发现已走至廊道尽头。
手边又有个石碑。
郑璟澄朝着石碑扬了扬下巴:“先出去再说。”
瞧他朝自己看过来,苍瑎挑眉,提裤子的手一顿:“又我来?!”
那一脸憨重的茫然彻底把郑璟澄逗笑了。
却见苍瑎忽然凑过来,很认真的问:“你是不是那不好用?”
…
“苍兄这话不能乱讲…”
“那你来!”
郑璟澄却是生来头一次表现得这般退缩,连连摆手。
“这事我着实做不来…”
他一再回避,苍瑎也找到对付他的办法,又过来与他勾肩搭背。
“有什么做不来?!都是男人!你们这些贵当官的不站着撒尿?!”
听他一句接一句的粗鲁言语,郑璟澄头皮都发麻。
从小到大,周围从未见过谁这么明目张胆地探讨这种问题…
郑璟澄连连摇头,却也让苍瑎抓住他小辫子,开始变本加厉。
“快点姓郑的!男人比的不就这个嘛!你若比我尿的冲,我就服你!”
“来不了,着实来不了…”郑璟澄想摆脱苍瑎的纠缠,却被苍瑎从前面紧紧保住胸膛,想阻止他再退。
“快点——”苍瑎边说边去拆郑璟澄的束带,迫使郑璟澄开始反手格挡,两个人就这样嬉笑着扭打起来。
…
“轰隆——”一声,廊道尽头的石门忽然开了。
满目急切的詹晏如看到这一幕时脚步骤停,脸都绿了。
画面是这样的——四个少年举着火把当背景,两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抱在一起,还说着一些她听不明白的污言秽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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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自从暗道一事之后,苍瑎和郑璟澄之间的敌意没那么大了。
可谁都没提暗道里发生的事。
直至晚饭时,詹晏如越发不安,本想找郑璟澄问问的。谁知他才吃了饭,就跟苍瑎一起走了,说是要跟他学捕鱼和炼铁。
如此,接下来的五日,詹晏如都没见到他的人。
晌午已过,瞧着寿嫂送饭回来,篮子里的东西只少了一半。
詹晏如连忙打听:“郑大人又出去了?”
“和苍瑎去河边了。”寿嫂坐下来,倒了碗水,“方才碰见石头他娘,说石头见了郑大人都躲着走,连着五日没怎么睡…”
毕竟先前寿伯就定了,两人比试在明日。
“我去瞅瞅他。”詹晏如起身,拿着寿嫂的篮子和水囊去了靠东的溪河。
隔老远,就听见汩汩水声自山高处往下淌,流经林子前才往低处去。
詹晏如脚步缓下来,因传入耳的还有苍瑎严厉的调教声。
“你这样捉不到鱼!”他横跨在河中央,亲自示范,“这鱼叉朝外,顺着水流——”
“啪——”
鱼叉往水里使劲一戳,待肥鱼停止挣扎,苍瑎猛地将鱼叉从水中提起,一条巨大的鲤鱼扎在上面不断扭动。
郑璟澄点头,许是在太阳底下晒得久了,他背膀通红,满头大汗。
苍瑎把鱼扔在鱼篓,又回到岸上的阴凉处。
“姓郑的!过来歇会呗!”他拔了水囊塞子,喝了口水,放声喊:“没这么练的!没日没夜!明天我让让你,行不行!”
郑璟澄没听见似的,依旧按照他教的方法练习插鱼。
可詹晏如瞧着他身上大片大片的红,不知是炼铁烫的还是太阳底下站太久了晒的。
顺着砂石路走去苍瑎所在的庇荫处,苍瑎没注意有人来,正靠在河滩的巨石上惬意地躺着。
詹晏如悄无声息将篮子放下,苍瑎才忽然睁开眼,连忙起身收敛了随意。
“你怎么来了?!”
即便他这般问,詹晏如视线却仍在河里那个裸着膀子的男人身上。
“短短几日,郑大人再怎么练也比不了你。”詹晏如心下多少是着急的,温声说:“好歹得歇一歇。”
苍瑎瞧着詹晏如乌黑的眼一刻也没从郑璟澄身上挪开,他心里酸涩蔓延。
“他自己不歇着…我也没办法…”
詹晏如向前走了一步,想去唤他上来歇歇脚。
尽管此前就知道郑璟澄惯于晨兢夕厉,却也没想过他竟对自己这般狠。
他想做的事,不会做不到。
是以,詹晏如还是放弃了劝他的想法,瞧清了他晒伤的背和干裂的唇,便又退了回来。
“我去准备些药草,石头哥帮我给他传个话,晚些时候我去给他送药。”
苍瑎长这么大也没见着詹晏如如何紧张过谁。
他润了润嗓子,刚想说自己也需要药草,可话未脱口,詹晏如已走了。瞧着那抹单薄的身影离开,他心里只剩光秃秃的寥落感。
苍瑎重新坐下,郁郁寡欢扔了几颗石子到溪水里。
刚好把郑璟澄正要抓的鱼吓跑。
但那人却也没埋怨,甚至眼皮都没抬就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几日苍瑎也看明白了,这位郑大人目标明确,他似是从不会把精力耗费在无用的事情甚至情绪上。
也说明他是真的对詹晏如势在必得。
有那么一瞬,苍瑎突然就觉得这比试根本就毫无意义。
即便明日自己胜了,又如何?
短短几日,詹晏如的心思全村都看出来了。
即便他不愿她喜欢上这个当官的,但自己又有什么资格碍着人家的事?
他终究不是她亲哥,更不是情郎。
他管不了人家,更不能强迫了人家去。
瞧着郑璟澄越发熟练的动作,苍瑎心中妒意更深,却认命似的朝后一躺,不再看他。
迷迷糊糊睡过去,再睁眼,天都黑了。
‘哗啦啦’的水声把他吵醒,苍瑎坐起身,才发现郑璟澄才从水里走上来。
“你可真行!”苍瑎伸懒腰时感慨,“这么不要命?!”
郑璟澄惫极了,在他身边坐下,双臂往后一撑,长吁口气。
苍瑎给他递了詹晏如中午送的干饼和水囊。
“晏如送来的,这饼都硬地没法吃了…”
郑璟澄一口干了水囊里灌的山泉,依旧把干饼接过来,掰成小块送进嘴里。
瞧他毫不挑剔,冷了的干饼也能吃得津津有味,苍瑎心下对他终于服气了些。
别说他是个官了,就连个寻常的无名小卒都做不到他那样拼命。
想当初自己跟着叔伯们学捕鱼,学了几旬都做不好。却也没像他这样没日没夜地练,不要命似的。
苍瑎两手向后一撑,仰头看夜空。
“京里那些官什么时候到?”
郑璟澄心不在焉道:“就这两日了吧。”
“真是讨厌!又得把寿家村搅合的乌烟瘴气!”
这几日郑璟澄见识最多的就是苍瑎对于官僚的憎恶与排斥,这般根深蒂固的成见
显然不是一日两日形成的。
郑璟澄吃完手里的干饼,掸了掸渣滓,同他一样,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夜空。
“是挺讨厌的。”
倒是苍瑎对这话感到意外,扭头看他:“怎么说?”
“京中可看不着这么亮堂的星子。”郑璟澄呼了几口气,极力排泄重负,“他们到了就意味着我的痛快日子到头了。”
七日过得可真快啊。
苍瑎心中感慨。
这几日被这位郑大人缠得紧,无时无刻黏着他学这学那。
他厌烦么?
起初自然是厌烦的,他根本不想教他。
但郑璟澄毫无官架子,穿着一身粗制布衣,就像其他少年一样,认真又好学。
起初苍瑎还故意刁难他,但他从未发过脾气,就耐心地等,亦或是比村里的少年更谦虚诚恳。
更何况,苍瑎教他的,他也不会忘记。
这几日反反复复地练习,足见他是真把比试当做正经八百的事对待的。
老师哪会不喜欢好学生。
与其他少年相比,郑璟澄这个学生最让人省心了。
苍瑎突然就觉得,好像也没一开始那么讨厌他,甚至有点幸运遇到了一个这样坚韧的人。
但对于詹晏如,苍瑎心下依旧不甘。
从小就喜欢的人,哪能说放手就放手,即便对手优秀地望尘莫及。
其他方面,他哪哪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