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这茄子是早上刚到的,你看这个蒂,还是绿的,新鲜。”贺霖州把茄子放回摊上,看向老板,“三块,我们买五斤。老板,行的话以后常来。”
老板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姑娘还起价来这么利索。他看看贺霖州,又看看尤妈,最后笑了:“行行行,三块就三块,小姑娘会买菜啊。”
尤妈也惊了,拎着菜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打量他:“柚柚,你什么时候学会砍价了?以前让你陪妈买菜,你都躲在我身后玩手机,让你问个价都脸红。”
贺霖州面不改色,一本正经扯谎:“最近网上学的。”
“买菜这事儿还用上网学?”尤妈更纳闷了。
“嗯,有教程。”
尤妈将信将疑,但也没多问,拉着他又往下个摊位走。
卖鱼的、卖肉的、卖豆腐的,贺霖州一路跟着,偶尔帮忙挑菜,偶尔帮着还价。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挑鱼时被鱼尾巴甩了一脸水,挑豆腐时差点捏碎一块,但那股认真劲儿,让尤妈越看越满意。
“你这孩子,现在怎么这么厉害?以前连青菜和韭菜都分不清,现在居然能看出菜老不老了。”
贺霖州:“可能是因为有人在身边,想学的东西就多了。”
尤妈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般笑了,没追问“那个人”是谁,只是紧紧攥住他的手,温声道:“走,再买条鱼,小贺爱吃鱼,妈今天清蒸。”
贺霖州跟在尤妈身后,穿过熙熙攘攘的菜市场,嘈杂,拥挤,甚至有些脏乱,可他的心,却从没有这么踏实过。
这种踏实,和签下亿万合同的成就感不同,是一种让人想停下来、想长久拥有的安稳。
尤妈在一个鱼摊前停下,弯腰看水箱里的鱼。
贺霖州站在旁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看着她因为讨价还价而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拎着满满几袋菜、手指被塑料袋勒出红痕却浑然不觉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尤小柚说过的话——“我妈总说,闺女,别怕,大不了回家,爸妈养你。”
原来,被人这样毫无条件地护着、疼着、惦记着,是这样的感觉。
回到家,尤妈一头扎进厨房忙活。
贺霖州站在客厅里,看着尤妈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时不时回头问一句“柚柚,小贺吃不吃辣”、“这条鱼清蒸还是红烧”。
他忽然开口:“妈”
尤妈回过头:“嗯?”
“今天买的菜,一共省了十二块三。”
尤妈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还把这事儿记心里呢?”
贺霖州没有笑,只是认真地说:“下次,我还能省更多。”
“好,”尤妈转过身,继续炒菜,“下次再来,妈教你。”
尤小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有些感触,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贺霖州小时候发烧没人管,吃饭孤零零一个人,她心里就不得劲,酸酸的。
午饭格外丰盛,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菠菜、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碟尤妈亲手腌的脆萝卜干,满满一桌子,都是家的味道。
尤爸坐在主位,一边吃一边夸:“小贺多吃点,你阿姨今天特意多做了几个菜。”
尤妈紧张地看着:“试一试怎么样?会不会太淡?你上次说不吃辣,我没放辣椒。”
“很好吃,阿姨做得饭天下第一。”尤小柚盛情难却,心里还有些发醋,对他比对自己这个亲闺女好,不过那个人是贺霖州,那就没关系。
“你这孩子,怎么学了小柚,说些胡话。”
“嘿嘿。”尤小柚转头夹了一块鱼肉放到贺霖州碗里,“是不是第一了?”
“恩,第一了。”贺霖州说。
“那就多吃点。”尤妈被逗得又羞又喜。
饭后,尤妈收拾碗筷,贺霖州主动去帮忙。尤小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甜涩交织,要是幸福能这样一直下去就好了。
*
日子又往前走了几天,一切似乎都在往平静的方向走。但尤小柚知道,平静只是表面的。
她现在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给尤妈发消息,反复确认家里平安,直到收到回信,那颗悬了一整夜的心才能稍稍落地。
可这天,消息发出去许久,对话框始终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回复。
尤小柚慌得几乎握不住手机,立刻拉过身边的贺霖州:“你快帮我打个电话,我妈一直没回消息……”
贺霖州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接过手机拨通电话。结果连续拨了两遍都无人接听,直到第三遍要结束才被接通。
他放轻声音,试探着喊了一声:“妈?”
电话没声音,贺霖州心头一紧,抬头和紧张的尤小柚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起身,想立刻往家里赶。
就在这时,才传来尤妈颤抖的声音,“小柚……”
“妈,出什么事了?”
“刚才家里来了几个人,看着挺体面的,说话也客气,但是他们说的话,妈听着心里发慌。说什么小贺的弟弟病了,需要小贺帮忙,说如果他不配合,我们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还说你爸那个厂,说换就换了……”
贺霖州紧了紧手机,“妈,他们有没有动手?你和爸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有,你爸当时不在家。我也没事,就是……”尤妈语气发颤,“就是有些后怕。”
贺霖州的脸阴沉下来,他想起尤小柚说过——“我妈虽然爱唠叨,但从小到大,从来没让我受过半分委屈。”
那个一辈子安稳温和、连吵架都不会的女人,此刻因为他,在电话那头担惊受怕。
愧疚与心疼瞬间淹没了他,他哑声开口:“妈,对不起,是我连累——”
“说什么傻话。”尤妈打断他,声音忽然硬起来,像是把什么情绪压了下去,“妈打电话给你,不是让你哭的。是告诉你,别怕。”
“……”贺霖州一怔。
“你爸刚才回来了,我把事情全跟他说了。他让我转告你——别怕,爸妈支持你。不管那些人多厉害,我们普通老百姓也有骨头,不怕吓唬。大不了你爸换个厂子干活,我出去摆个小摊,天塌不下来!”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尤爸闷闷的嗓门,一股糙汉子的硬气:“告诉小贺,别怕他们,我们虽然没什么本事,但骨头还是硬的!谁也别想欺负我闺女和她对象!”
刹那间,所有事物好像潮水般退去。
贺霖州僵住,耳边反复回荡着那两句最简单又戳人肺腑的话。
别怕。
我们骨头硬。
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怕不怕,从来没有人站在他前面说“有我在”,从来没有人把他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安稳更重要。
可现在,两个连他真实身份都不知道的普通老人,却用最朴素的方式,给了他这一生从未拥有过的——撑腰与偏
爱。
“妈。”
“哎。”尤妈应了一声,语气也软了下来。
“谢谢您。”
“傻孩子,谢什么。你跟小贺好好的,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妈信你们。”
电话挂断。
贺霖州握着手机,站在阳光底下,整个人却控制不住地轻颤。屏幕上亮着“母上大人”四个字,十分刺眼。
他比谁都清楚,她爸妈只是最普通的老百姓,面对贺家那样的势力,怎么可能真的不怕。
只是因为她,因为他们的女儿,那个放在心尖上的女儿。
他终于彻底明白尤小柚那句话的意思——
以后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
手机轻轻一震,是尤妈补发的消息:柚柚,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吓唬人,我们不怕。你跟小贺好好的,妈就放心了。
“我妈说什么了?”尤小柚看着他一脸黯然,有些担心,什么消息让贺总这么感伤,拿过手机一看才知道其中缘由。
他是不是又触景伤情了,想妈了。
“贺霖州,你听我说。”
她突然抱着微微发抖的身体,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后脑勺上,让他的脸埋在自己颈窝里。
“我爸妈不是不怕,他们只是普通的父母,会慌,会担心,会半夜偷偷睡不着。可他们更怕自己的孩子受委屈。”
“他们说不怕,是因为相信我们。相信我们能处理好,相信我们不会让他们真的受伤。更相信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贺霖州靠在她怀里,没有说话。但尤小柚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
她收紧手臂,抱得更紧:“你以前没有,是因为没人给你。现在有了。我爸妈,就是你爸妈。”
“他们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有钱,没有权。但他们有一颗心。那颗心,分你一半。”
尤小柚轻轻捧起他的脸,温柔又郑重:
“以后,我们都是你的家人。你再也不是那个没人护着的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