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枳深呼吸一口气。
她抬起头,像对一切无知无觉,“没有。”
“突然有你的熟人,我有点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祁屹静了很久。
他按兵不动,只攥了攥她的手心,“用平常心对待就好。”
云枳垂着眼没接话。
摆渡车没开出去太远,在村口往东的一条岔道口停了下来。
这后面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山,几人最后短暂休整一下便正式出发。
他们这条路线全程十三公里爬升一千米,预计往返需要用时五到六个小时。
卫忠贤和随行的年轻男人走在前,云枳和祁屹靠中,艾那则压在队伍最后。
从落叶林穿梭到热带雨林,空气一点点变得更潮热,没多久就看不见路标了,手机信号也彻底消失。
雨后,腐殖土脚感松软,每一步都像踩在裹满落叶层的海绵上,一路上,随处可见奇异瑰丽的生物。
艾那除了讲植物动物还讲人文,有毒的红菌,柠檬味的酸蚂蚁,可以古法造纸的树,兽道可能有熊出没,哪些野果是能吃的,随手摘一把分给他们尝尝,哪些是有药用价值,细细分辨后告知他们特殊状况可以救急的,又有哪个方向哪一片山脉曾经炮火连天留存着战争遗迹。
云枳在他身上除了看见丰富的经验和知识储备,还看见了他对这片大山的热爱。
在这样的氛围环境里待一段时间,很多乱七八糟的心绪是会被自动过滤掉的,她从最开始的心不在焉逐渐到完全沉浸在这片天地间。
黑仔不愧是相当有徒步经验的小狗,大部分时间都跑在前列,时不时驻足停下来回头望,等队伍所有人都从它身边越过去,它又重新狂奔到最前头。
艾那说:“它是在清点队伍人数,看看有没有少了哪一个。”
除了领队的时间,黑仔其余都围在卫忠贤身边,像是在查看他的身体状况。
一人一狗看着关系也相当熟悉了,卫忠贤甚至还时不时从登山包里掏出点狗零食喂给黑仔。
这种时候,队伍会短暂地停一停。
艾那看着前方的背影,颇为无奈地和后方两人解释,“这老爷子我都和他说多少次了,少带点没用的东西,这么大岁数了还负重徒步,也不当心着点。”
祁屹看了一眼云枳流连在黑仔身上的眼神,问:“喜欢狗?”
云枳收回目光,用相机去拍一株松林凤仙花,淡声,“还行。”
从进了雨林开始,她的兴致一直都不是很高,比起昨天一天,脸上的笑容也少了很多,但她却什么都不肯主动说。
本来雨林里就闷热,对此祁屹心底难免产生一点无法遏制的焦躁。
从收养的流浪猫被祁君鸿肆意夺走后就再也没有产生过要养宠物这种念头的人,竟然主动提议:“你要是喜欢,之后我们可以考虑养一只。”
说完,他自己都怔了怔,分不清这种话说出来是在安抚她的情绪还是安抚他自己。
“回去再说吧。”云枳回他一个温和的笑。
到底不比年轻人体能好,徒步中半段,走在队伍前列的卫忠贤呼吸略沉,显然有些吃力了。
他的步调逐渐慢了下来,后面的人自然就追了上去。
卫忠贤停下来匀两口气,抬头一看,就见这个表面文弱的小丫头面不改色步伐稳定,从开始到现在也没听她叫过一声苦。
不知道是被她激起不服输的劲头,还是想证明自己宝刀未老,卫忠贤加快步伐重新追赶上去。
本来就只隔着一点距离,身后的人突然提速,云枳是能感觉到的。
她垂了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着痕迹地放慢了点自己的速度。
很细微的一幕,但是被祁屹捕捉到了。
他后退两步,把空间让了出去。
云枳对此并无察觉,镜头正对准身旁一棵树干上的植物。
卫忠贤走过来自然地搭话,威严又不失亲和的口吻,“这是鳞毛蕨属的变种?背面的孢子囊群排列很特别。”
云枳从镜头前掀起眼皮,怔了怔,显然没料到他会了解这些。
她抿了抿唇,不自觉接了一句,“其实看它叶轴上鳞片的形状,更像是马耳蕨的变异。”
卫忠贤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同样也始料未及。
他身边的年轻男人上前几步看了看,很专业的口吻,“的确是马耳蕨的变异。”
“这位小姐,您是怎么了解的这些?”
云枳神色一敛,随口道:“碰巧认识。”
祁屹适时走上前,“我女朋友就是学生物的。”
“哦?”卫忠贤看向云枳,眼里多了几分探究,“小丫头还在读书?”
又转过头看看祁屹,“那她和你,应该差了不少岁数吧?”
“……”
卫忠贤笑眯眯地看着他,没再深入。
途径一段陡峭的长上坡,艾那已经提醒过注意安全,但卫忠贤的落脚点因为苔痕有些湿滑,身体一个不稳,失衡着向后倒。
连陪护在他身旁的年轻男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云枳把登山杖往他身侧的岩缝里一插,几步上前用肩膀顶住了他后倾的上半身。
祁屹在云枳后方,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背包,稳住她因为被冲击而凌乱的步伐。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确认他已经站稳,云枳立刻松开手后退半步,语气平静,“小心脚下苔藓。”
剩下几人这才围过来,询问卫忠贤是否有恙。
“没事。”他目光越过面前的人,在云枳的眉眼间停留了好一会儿。
恍惚间,他心头涌上一种强烈而莫名的熟悉感,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良久才感慨一句,“一年比一年吃力,不服老还是不行啊。”
“多亏你了小丫头。”
云枳回了个得体又疏离的笑,随即避开他的目光,检查起了自己的登山杖。
这一切都被祁屹看在眼里。
他精心策划的一场偶遇,似乎正朝着比他预期还要好的方向发展。
可她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他捉摸不透。
以至于他的一颗心始终没法完全安定。
-
返程从林子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山里用手电筒不方便,甫一回到民宿,祁屹就把人按在床沿仔细检查了一遍。
蚂蟥吸破皮肤会分泌蚂蟥素抑制疼痛神经,徒步的时候很难察觉,一检查,她小腿位置被咬了一片红点,甚至还有一只正安静趴着,仍在进食的状态。
祁屹牵着她去到民宿楼下,想找艾那要点食用盐,但柜台里面不见人影,艾那的女儿正席地而坐,揪着黑仔检查它毛发里有没有藏蜱虫。
祁屹问她艾那在哪,她回答说艾那被人叫出去有事。
他又问厨房在什么位置,小女孩很警觉:“你去我家厨房干什么?”
“人小鬼大。”祁屹弯下腰,面无表情在她额头很轻地弹了下,但还算有耐心和她说了原因。
小女孩看一眼云枳,这才给他指了个方向。
“在这里等我一下。”
丢下这句话,祁屹径直朝外走。
小女孩从地上站起来,凑到云枳身边,“漂亮姐姐,你被蚂蟥咬了吗?”
云枳点点头,指了指卷起裤脚的那只小腿。
“爸爸每次身上有蚂蟥,妈妈就点一根火柴对着蚂蟥烧一下就好了。”小女孩蹲下身子,盯着上面那只蚂蟥见怪不怪的,“刚才那个叔叔,是不知道可以用火烧,还是害怕烫到你啊?”
没等云枳开口,小女孩站起身,突然语气认真道:“漂亮姐姐,那个叔叔是你的丈夫吗?”
云枳讶然了下,“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你们看起来很亲密,就像我爸爸妈妈一样亲密。”她停顿了一下,话音还带着几分稚气,“但姐姐你又和我妈妈不一样,你看着不像结了婚的女孩子。”
一本正经的口吻,云枳听得想笑。
她学着小女孩的模样,一本正经地反问回去,“那你和我说说,结了婚的女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结了婚的女孩子应该像我妈妈一样,我妈妈做饭很好吃,还会把衣服洗香香,还会给我生妹妹……”她碎碎念着,像在回答,又好像被这个问题难到了,最后一副思索未果的表情,下了结论,“反正不像漂亮姐姐你这样。”
云枳笑了笑,没说话。
小女孩又执拗地绕回了最开始的问题,“你以后会和刚才那个叔叔结婚吗?”
民宿外,有一道高大的身影蓦然停住脚步。
他后退几步到阴影中,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云枳收回视线,垂了垂眼。
她没有正面回答,先是纠正道:“不是所有结了婚的女孩子都会做饭把衣服洗香香,她们也不一定要和你的妈妈一样,生下你再给你生妹妹。”
在小女孩扑闪着天真的一双眼投来疑惑之前,她补充道:“你的妈妈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她选择了她认为幸福的方式,但每个人幸福的方式都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