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宴_平野星垂【完结】(116)

  “不用麻烦了。”她的嗓音无喜无悲,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我现在就要走,回公寓的路上我已经叫了车,待会就到了。”

  祁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攫取向她,“我送你更稳妥,车牌号发我,我让Simon帮你取消。”

  都这种时候,他竟然还试图装聋作哑,用平静和体贴来维持他习惯性的掌控姿态,好似此刻在他们这段关系里,那个在审视、在决定的人依旧是他。

  云枳唇边掀起一个很微末的弧度,嘲讽般。

  “不要装作听不懂我的话,祁屹。”她仰起头,直直迎上他深不见底的一双眼眸,“我要走,不是暂时,也不是散心。”

  “你这里,我不会再回来了。”

  “我们结束了,你能明白吗?”

  偌大的空间,空气骤然凝滞。

  听着她言辞里的干脆和决绝,男人脸上那份刻意维持的理智终于四分五裂,眼底重新酝酿起一场风暴。

  “结束?”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的两个字。

  “前些天那么主动,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

  祁屹几步上前,抬起手捧起她半边脸,原先的体贴荡然无存,眼神像淬了寒冰的刀锋,“你想要结束,总该有个理由。”

  “床上床下,我哪里没让你如意?”

  见他骤然转变的态度,云枳心里反而静了下来,像在等待一场即将迎来高潮但最终也要落下帷幕的戏剧。

  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她身上,“筹划这件事多久了?三天,还是一个月?”

  云枳偏着脸不想看他,下颌却被他的虎口卡着,被迫抬起头和对视。

  “怎么不说话?”祁屹的眼神和气场同时压着她,像是要碾碎她的平静,“总不能是今天临时的决定。”

  她的沉默此刻并不能向男人展示她的决心,而是化成尖锐的刺,狠狠扎在他的心脏之上。

  她凭什么可以这么平静?

  在他饱受焦躁折磨的时候,在他规划着和她正式进入下一段关系的时候,她凭什么可以这么平静,甚至不动声色单方面地预谋着要离开。

  “说话。”他掌心用力,试图在她脸上寻找一丝一毫的破绽和动摇。

  瞬间的力道让云枳痛到蹙眉,她掀起眼皮看他,问:“我说了理由,你就肯放我走?”

  祁屹冷笑一声,“谁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我们的关系,是你单方面喊停就能结束的?”

  “我如果连叫停的资格都没有,在你眼中,我本质上和你签的一张合同、谈的一桩生意有什么区别?”

  云枳眼里泄出疲惫,“你之前口口声声说会尊重我,可到头来呢?

  “尊重?”祁屹嗤笑一声,盯着她,挺拔的身形投下冰冷的光晕,“这段时间给你的尊重还不够多是么?”

  “你的尊重,是指什么?”云枳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冷静,“是你特意安排的这趟旅行?完美的行程,完美的偶遇,看似你只是制造了一个机会,其余丝毫不插手不干涉,所以我理所应当地应该按照你的剧本,上演一出‘相逢不识’最后被感化的故事,是吗?”

  “在这件事上,始终在钻牛角尖的人难道不是你?”祁屹为她的这番话皱起眉头,“先不说卫家我已经深入调查过,可以为你担保,其实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卫忠贤无论是作为卫家的大家长,还是作为你的爷爷,他都完全可以胜任得很出色,难道不是你自己非要固执地封锁住内心,把一切幸福的可能性都排除在外么?”

  话音稍顿,他眉头蹙得更深,“别告诉我,这就是你能给出的理由,云枳。”

  他将那枚重新被放进天鹅绒首饰盒的粉钻往茶几上一撂,“如果这就是你的理由,你会让我觉得自己安排的一切都像个笑话。”

  盒身的机括是打开的,尽管室内光线不足,中间托着的那颗粉钻也闪耀着夺目的火彩,令戒圈上镂空雕刻的枝蔓花朵都盎然生动起来。

  云枳睁大眼睛,不可思议般。

  她一下子就把这枚戒指和他在旅途中反常的行为联系在了一起。

  不知道静了多久。

  “所以,你原先是打算和我求婚的,对吗?”她喉咙发紧,又问:“这趟旅途结束,如果一切顺利,你是不是也准备和长辈们摊牌?”

  “这次求婚的确仓促了些。”祁屹分不清楚她这两声质问里包含的意味究竟是什么,但还是放软了点态度,“但我想让你知道——”

  “这段关系,感情和名分,我都能给你。”

  话已经说到了这种份上。

  如果这场争吵是在翻山越岭,他们无疑已经站在了最陡峭的悬崖边。

  往前是生,往后,万劫不复。

  “都能给我……”

  近乎呢喃的一阵低语。

  祁屹眼皮一跳,就见面前的人垂着眼,脸上正挂着不加掩饰的讥诮。

  “祁屹,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深情啊?”

  男人一愣,“……你什么意思?”

  “难道没人教过你,给别人一样东西之前,至少要先问一问对方想不想要?”

  这么多天在云枳内心积蓄的情绪,全然被这枚戒指彻底引燃。

  她直直注视向眼前的人,没有退避,也没法再继续心平气和,甚至忍不住发笑,“说到底,你让我认下卫家的人,无非是觉得只有这样,我的身份才足够名正言顺,足够和你相配罢了。”

  “可你凭什么为你的一己私心,就随意无视我的意愿,给我的决定评判对错,以此来控制我?你凭什么认为,只要你愿意给你口中所谓的‘名分’,我就需要靠认下一个陌生人来抬高自己的身份?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留在你身边,去接受一份我根本不想要、也不会要的亲情?”

  从祁屹拿出戒指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明白,面前的这个男人并非不懂爱,而是他表达爱的方式,对她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枷锁。

  他的游刃有余,他的不以为意,他高高凌驾在她心情之上每一个盘算,都是枷锁。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像现在这么无力过,那种悲哀的徒劳感几乎快要把她吞没,“你给我的,我就一定要接受吗?”

  背靠巨大的落地窗,璀璨的城市霓虹将男人的身影映衬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寂。

  听着她的指控,祁屹第一次觉得无法为自己辩驳。

  他早知道的,她看着虽然是低调、不争不抢的个性,实际很聪明,又很有自己的主见,看问题也总是一针见血。

  也正是因为深知这一点,他才迟迟没能把戒指送出去。

  篝火是否冷却,取暖者最清晰。

  不是没有感受到她的若即若离,让人始终握不紧抓不牢,可纯粹不纯粹,坚定还是抗拒,这些终归都是她的一部分。

  只是他没想到,这段关系,她说放弃就放弃,断崖式的。

  他的郑重,他的努力,他的妥协,最后到她嘴里,就是这么的一文不值。

  他全力以赴、精心策划的一场盛宴,宾客只礼貌地尝了一口便起身告辞,甚至还要评价一句“不过如此”。

  “随便你怎么想。”

  分不清他眉眼里浮出的是一种偏执,还是一种颓丧的自暴自弃,祁屹嗓音冷淡,“但收拾几本书几件衣服就想走出这个门?别做梦了。”

  “有这个时间,不如做点正事。”

  说完,他没再给她出声的机会,抬起她的脸俯下身。

  无法形容这是怎样的一个吻。

  落地窗的玻璃上,他们吻得很深,表情却各自透着痛苦,好像他们朝不保夕。

  空气里依稀能闻到这里的男主人惯用香氛和雪茄味,这味道是否有伴随着惊心动魄的风月,让什么人明知故犯地迷失过,谁也不知道。

  祁屹拢着她,咬她的耳朵,嗓音发哑,“之前不还喜欢我喜欢得要命,现在稀里糊涂说走就走,你到底分不分得清自己的心?”

  云枳知道自己挣扎不过,予取予求着,只回他,“你忘了吗?我们本来就是稀里糊涂地开始的。”

  他们的第一颗纽扣就扣错了。

  只是从一开始的逢场作戏到现在,真心还是假意,边缘早就变得模糊不清。

  都到了这种时候,她也没再吝啬,告诉他:“那天在腾冲,我说谢谢你准备旅程是真,因为我想,至少未来再回忆起我们这段关系,我不会再想起那个错误、勉强的开始。”

  早悟兰因,不结絮果。

  如果不久前是云枳最后允许自己清醒着苟且,那么现在,她也该面对现实了。

  祁屹哂道:“既然你知道这段关系是我勉强、强求来的,那你更不应该天真地认为能照着你的心意结束。”

  云枳深吸一口气,忽略心底那点很细微、很隐约的痛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我们这段关系,你向下兼容很辛苦,而我也永远没办法真正做自己。”

  她垂眼笑了笑,只是笑容里也藏着一个厌倦的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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