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宴_平野星垂【完结】(164)

  她视线又在房间里逡巡一圈,发现这里陈设十分简单,但对比一楼,稍微有了点生机,一面墙壁的书架,书架前摆着的高脚木凳,以及靠近窗户和房间角落的一张牛皮棕色的单人沙发。

  沙发旁的地上,摆着一瓶还未开封的威士忌和一个烟灰缸,不过烟灰缸里并不见烟灰的痕迹,只有几支烟身被掐到软烂的烟。

  云枳接着往书架的方向走,视线先是被一阶架子上摆放着的、略显凌乱的瓶瓶罐罐吸引,定睛一看瓶身的文字,料想这些都是祁屹过去吃空的药瓶。

  其余陈列在书架上的书腰封都被拆了,有很明显的翻阅痕迹,涉及的品类也很杂,财经、历史、哲学,甚至还有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书籍,其中也包含一套完整的加缪。

  不可避免的,不久前她在录音笔里听到的内容又缓缓攀上她的心头。

  她有些恍惚地随意抽出一本书,还没来得及翻开,有什么东西脱离书页,哗啦掉落了一地。

  云枳蹲下身子,指尖触碰到那些散落的纸张。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张打印出来的医疗记录和处方单,上面清晰地印着祁屹的名字,诊断描述里充斥着“重度抑郁发作”、“焦虑障碍”、“失眠”等专业术语,日期密集地分布在她离开后的两三年间。

  她的心像被这些白纸黑字的纸张边角割伤,然而,真正让她瞳孔骤缩的,是夹杂在病例中间的一沓照片。

  在耶鲁图书馆角落伏案小憩,穿实验服在显微镜前专注操作,推着购物车超市蔬果区挑挑拣拣……照片的像素不高,角度也很隐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用长焦镜头捕捉到的,但从头到尾,主角全部都是她,有且只有她。

  每一张照片都被保存得很好,但边角细微的磨损透露着它们曾被反复摩挲、观看的痕迹。

  人无法真正为他人的喜怒而感同身受,但直面这里的光景,云枳竟然很具象化地看清,在她离开后,祁屹究竟是如何靠着回忆,靠着这些零碎的、甚至完全是“偷窥”得来的画面,在无尽的痛苦中挣扎、喘息,一遍遍自虐地描摹着她的身影,支撑着他没有彻底坠落的。

  为什么?

  一个巨大的问号,伴随着汹涌的痛感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猛地击中了她。

  他为什么能爱她到这种地步?爱得如此痛苦又如此……持久而顽固?

  她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他这样?

  那些她自认的优点在这样沉重到近乎偏执的感情面前,忽然变得苍白无力。

  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怀疑自己,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具备被人这样疯狂而长久爱着的价值。

  -

  接到云枳的视频通话邀请时,祁屹正在三万英尺高空的私人飞机上。

  这架庞巴迪global7500正在进行洲际飞行,目的地是纽黑文。

  过去他们曾在这里留下过很不好的回忆,因此点下接通前,祁屹很短暂地犹豫了片刻。

  “祁先生。”

  接通的第一秒,听筒里就传出一声。

  祁屹神色略怔,为她动听的声线,也为这个久违的称呼。

  抬眼望过去,就见画面模糊,光线很暗。

  他看不清云枳是在什么地方,好在手机屏幕的光线充足,清晰地映出她一张酡红的小脸和那双泛着水光的眼。

  “前段时间在旧金山不是还说要戒酒,怎么又喝?”

  云枳像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问:“祁先生,会开完了么?什么时候可以陪我玩?”

  她好像醉了,迷糊了,记忆又回到了过去他们还没有平等相爱的时候,所以连着唤他先生。

  祁屹的沉默带着一点微妙的复杂,但还是配合着问她,嗓音发沉,“想和我玩?”

  “玩什么?”

  这话问得多少有点不清白。

  从不久前听见云枳主动说想他开始,祁屹的胸口好像就被点着了一团火,里面有温暖,也有足以烧伤他的焦躁。

  可在最情浓的时候分离这么久,折磨的从来不是祁屹一个人。

  云枳凑近屏幕,像要凑近他耳边,话音神神秘秘,“当然是玩……大人的游戏。”

  祁屹戴着耳机,听她说这话时,空姐正推开客舱休息室的门,想要询问他是否需要添一杯水。

  走近刚要开口,只见电动沙发上的男人盯着手机,眉心一紧,眼皮都没掀一下,屈起两指抬了抬。

  这是示意她离开的意思。

  空姐立马很有眼力见地退出了休息室。

  祁屹把手机往面前的茶几上一丢,抬手扯松领带,动作透着一点不耐,话音也是,“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怎么,祁先生不愿意陪我玩?”云枳小小地打了个酒嗝,“那算了,我去找别人。”

  “祁先生可真小气。”她咕哝一声,作势就要挂断电话。

  “别人?”

  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带了几分沙哑,危险而强硬地喝止、逼问着她,“除了我,这种游戏你还想找谁玩?”

  被窝里氧气稀薄,云枳有些呼吸困难,于是她探出头换了几口新鲜空气。

  她掰着指头,嘴里念念有词,好像能陪她玩游戏的真的另有其人,并且备选选项还很多的模样。

  “……云枳。”

  祁屹隐忍地阖了阖眸,“还有不到十个小时,我就能到你身边。”

  “不要作死。”

  似乎听不懂他的话,云枳偏离重点,无辜地眨巴着眼望他,话音怯生生的,“你生气了吗祁先生?”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手机脱离了她的掌心,镜头东倒西歪,祁屹正要开口,就发现画面里的背景和以往有所不同。

  蹙眉看过去,他才看清,这里是他在她隔壁的那间卧室。

  而她身上穿着的,不是睡裙,而是他的白衬衫。

  衬衫领口宽松,随着她匍匐在床面的动作,镜头毫无保留对准了里面白皙的好风光。

  ……祁屹已经分不清屏幕里的人究竟是装醉还是真醉。

  不然为什么一贯冷静的人,现在就连一句想他,都要身体力行证明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其实很快,他就可以结结实实地触碰到她。

  可堆积了快两个月的焦渴让他丢掉了一些理智,让他放纵着一起沉浸在这场被酒精点燃的游戏里。

  “你觉得呢?”

  “做错事,就要挨罚。”

  “把手机靠在床头,”祁屹面无表情地解着袖扣,眼风对着镜头往下扫,冷冷吐字,“脱。”

  云枳反应了一下,随即依言照做,一点要忤逆的意思都没有。

  与其形容她为乖巧,不如说她现在眼里写满了兴奋。

  眸光潋滟,兴致勃勃,好像即将要探索什么新奥秘。

  “想玩大人的游戏,知道怎么玩么?”

  云枳两条长腿各分左右,在床面半跪不跪的姿势。

  画面太昏暗,祁屹无法看清,她的衬衫衣摆之下,其实什么都乱七八糟。

  酒气将她的脸熏得粉白,她没回答,但径直含上自己一根指头。

  她望向镜头,一双眼明明天真而迷蒙,但下一秒,那根手指精准而大胆地一点点下挪。

  “我有让你开始么小姐?”祁屹下颌紧绷。

  屏幕里的人“唔”一声拖长音,有些气馁,但还是停下了动作。

  “不想弄伤自己,就好好回忆之前我是怎么给你做的前戏。”男人双腿交叠,一手抵在电动沙发的扶手上支着下巴,丢下这句话,便耐心等着她的动作。

  云枳反应得有些迟钝,但看模样,真的是在思考。

  只见她停顿几秒,缓缓地抬起一双手,一颗一颗解开衬衫纽扣。

  仿佛感知不到一点危险,她捧住自己往镜头前送,表情有点苦恼,“是这样吗祁先生?”

  风月无边。

  祁屹喉结滚了又滚,才重新发号施令,“继续。”

  但云枳却不动了,直勾勾地盯着他。

  好半晌,她脆生生道:“我不需要这个。”

  祁屹征了下,语调沉冷,“不需要这个,那要什么?”

  一双眼在昏沉的环境里亮晶晶,比任何珍贵的宝石都熠熠生辉,云枳想也不想地答:“我想看看你。”

  “看看我的大玩具。”

  大玩具。

  这种不知死活的说法,是在旧金山那段时间,祁屹亲口教会云枳的。

  最私密的时刻,祁屹问过她,喜不喜欢,是不是比她床头抽屉里的都好玩,还说要给她定制一款他的倒模。

  过去这三个字云枳说得不情不愿,所以祁屹完全也没预料到她会在这种时候主动说出口,完全挑衅他的威严……也完全是他教坏了她,所以他现在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心脏和某个地方,哪哪都崩到痛。

  祁屹气息濒临紊乱,按住揉一把,但隔靴搔痒,被她勾出来的欲。念逐渐在思绪里膨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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