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宴_平野星垂【完结】(24)

  “谁家二奶混得还不如发廊小姐, 我看啊, 这孩子生出来, 长大了都不知道该叫谁爸爸。”

  一直到云枳懂事, 类似的话都没在这些人的嘴巴里消停过。

  她其实很想否认,虽然邱淑英不怎么让他们见面, 但她是知道叫谁爸爸的。

  爸爸总是一副病殃殃的模样, 但白面斯文,脸生得周正。每次见面,他都会不辞辛苦地背着笔和画架为她们母女作幅画像, 身上总是穿着一成不变但逐渐掉色的背带裤,靠近他, 能闻到他身上散发着的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 她猜想, 这大概是他全身行头里最得体的一件了。

  春去秋来,邱淑英昂头挺胸地从风言风语穿梭而过,只有夜夜哭湿的枕头里藏着她破碎、日渐发霉的梦。

  云枳总是能在一天的等待后, 从醉醺醺晚归的邱淑英嘴里听到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伴随劣质音响里一首曲,歌声似思念,似苦楚,魂牵梦绕,交织罗愁绮恨。

  这种时候,邱淑英才显得格外脆弱:“囡囡,妈妈既然生下你,你一定要用功识字、读书,为妈妈争气。”

  “迟早有一天,妈妈会带你离开这里。”

  云枳早熟地从她的话里理解到:邱淑英选择生下她,一定是经过了很大的思想挣扎。

  她是在不被期待中降生的。

  七岁生日这天,云枳比往常更期待爸爸出现——虽然已经有快一个月没见面了,但他答应过,无论再忙,这天一定带着蛋糕来找她。

  可盼星星盼月亮,最后盼来的,只有一张黑白照和一根碎裂的波板糖。

  “你以后不用再等他。”

  邱淑英脸上的表情比初雪的天气还冷,也不管七岁的云枳是否能理解生死的含义,“他生病死了,很重的病,不久前已经下了葬,不会再来这里了。”

  还没反应过来,云枳唰得流下眼泪。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为一个人的死亡而伤心,但那个时刻,她更加不明白为什么邱淑英看起来那么镇定,那么置身事外。

  “有什么好哭的,真把他当便宜爸了?”

  邱淑英点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笑容背后透着难以读懂的荒凉,“你亲爸早就死了,现在哭有点太迟。”

  彼时的云枳参不透她话里的含义,只知道她的生活里少了一个对自己的存在有所期待的人。

  但没关系,她还有妈妈。

  只要妈妈在,她迟早可以接受爸爸的离开。

  她要的不多,等不到爸爸,至少每天晚上妈妈会回家,她不至于在这个世界孤立无援。

  可她不知道,邱淑英想要的很多——钱,名利,地位,原本可以属于她风光的一切。

  “这个世代笑贫不笑娼,美貌这种东西迟早会枯萎。”

  “我好不容易等来这个机会,趁着还来得及改变这一切,囡囡,你不要怪我狠心。”

  winkle winkle Lile Sar,云枳久违地在邱淑英给她唱的儿歌中入睡,梦里都是闪烁的星星。

  可天亮之后,等她醒来,逼仄昏暗的房间,枕边空余的位置已经发凉。

  上面摆了一沓零碎的钞票,还有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

  「钱用完了就去这个地方,只用说你没人要无家可归,他们会收留你。」

  这是邱淑英的笔迹,她总是要求自己好好识字,所以上面每个字云枳都认识。

  但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怎么是无家可归呢?邱淑英是不要她了吗?

  可她明明说好要带她离开这里。

  日复一日,不安、恐慌、怀疑、期待,最后全部随着她的眼泪一起落空。

  她捏着最后一张钞票,终于愿意承认,邱淑英是不告而别,并且不会再回来找她了。

  那个冬天甚至还没来得及化雪,云枳一身单薄的里衣,脸颊皴裂。

  她站上天井式筒子楼的最高处往下看了很久,深渊般的幽暗,像是能把她的肉-体和灵魂都吞噬。

  粉身碎骨的恐惧最终战胜了纵身一跃的解脱,云枳两手空空,在雪地上一脚深一脚浅,踏上了去福利院的那条未知路,从此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

  -

  云枳又做了一场梦。

  这次的场景很清晰,她在呈螺旋上升的阶梯上奔跑,不是在主动追赶,而是胆战心惊地躲避着什么,就好像有人一直在紧跟着她的脚步,一旦被追上,她就会跌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这个夺走别人人生的小偷!”

  随着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一声指控,脚下倏然一空。

  坠落感让她从梦境急遽惊醒。

  强烈的不安伴随心跳蔓延向四肢百骸,她睁开眼,入目是白色天花板,鼻尖萦绕略微刺鼻的消毒水味。

  “babe,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床边,Sasha惊呼一声,拍着心口,“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嘴唇白到透明,简直吓死人。”

  云枳反应几秒,张了下唇,“我这是……在哪?”

  “校医院。”

  Sasha给她掖了掖被子,解释道:“是小屿少爷给我打的电话,说你突然晕倒了,让我来照顾你。”

  额角隐隐作痛,云枳抬手抵了抵太阳穴,回忆起不久前发生的事。

  意识最后一秒钟清醒,她记得自己看到了一双熟稔的眼。

  不安的情绪缓缓回笼,她垂下眼,问:“他人呢?”

  “谁?你说小屿少爷?”

  云枳微微颔首。

  “校医给你测了血糖和血压,你的症状是低血糖外加轻微脑部缺氧引起的晕厥,小屿少爷去给你买吃的了。”

  “除了阿屿,我晕倒的时候还有谁在旁边吗?”

  “我过来的时候你已经躺在病床上了,当时这里除了小屿少爷,只有祁先生和他的助理,至于你晕倒——”

  Sasha迟疑了下,抬眼看向她,“你晕倒的时候我不在场,但听小屿少爷说,似乎有个女人在你身边……”

  云枳一颗心在Sasha的话音里愈来愈沉。

  看样子,邱淑英是和祁家两兄弟照上面了。

  见她面色凝滞,Sasha轻轻叩了叩她的脑袋,“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我也不好过问,但有什么事都等养好身体再考虑,不要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

  话音刚落,突然有人敲响房门。

  Sasha扭头看过去,应一声:“谁呀?进来。”

  这里是距离艺术学院最近的校医院,内部装修有了些年头,地板砖面的花岗岩纹斑驳,受常年潮湿天的影响,白色墙皮有些位置也渗水脱落。

  祁屹一身黑衣走进,高大的身形带着矜贵和端庄,和这里略显简朴的环境格格不入。

  云枳一见到他,立马强撑着力气从病床上坐起身。

  “身体弱就好好躺着。”

  祁屹踱至床边,屈尊降贵地在座椅坐下。

  大概是他长手长腿的,空间略显局促。

  他交叠起双腿,居高临下地倪了她一眼,话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放松点,我不会吃人。”

  云枳扯出一个笑,看他这副准备逗留的架势,心里打鼓。

  以他们的关系,她并不觉得祁屹来这里是单纯想表达关心。

  Sasha不动声色盯了几眼,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找了个借口就先出了门。

  两厢无话,云枳拿不准祁屹的心思,硬着头皮问:“祁先生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么?”

  男人双手交握,视线落在窗外。

  下午六七点,暮色低垂,雾霭如烟,适合放空思绪的好光景。

  他的口吻冠冕堂皇,“你在我面前晕倒,我自然要过来表达一下关心。”

  云枳冷笑,到底是关心还是没安好心,

  忤逆不得,怠慢不得,只能面上故作松弛,“我已经没事了,看来以后还是不能太勉强自己的身体。”

  祁屹伸手翻了翻床头的病历本,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地方,眉头忽然一挑,照本宣科道:“情绪波动引起的脑部缺氧。”

  他撩起眼皮,语气意味不明,“发着高烧,什么事值得这么激动?”

  云枳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见惯了祁屹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傲慢,她很轻易能嗅出他此刻不同以往的味道。

  如果非要形容,就好比猎人锁定近在咫尺的猎物,静静蛰伏之下,隐藏着生杀予夺的残酷。

  这种洞若观火的游刃感比往日的冷嘲热讽更令人胆颤。

  她挺了挺腰背,语气随意,“第一次上台表演,可能比较紧张。”

  “是么?”

  祁屹左手搭着扶手,漫不经心地阖上病历,“云小姐睡梦中都在痛苦地呓语,我还以为你是看见了什么旧人,被触及伤心事。”

  闻言,云枳僵了下,猛地抬起头。

  男人视线直直对着她,似乎一丝不落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星点戏谑昭然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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