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宴_平野星垂【完结】(31)

  “第一个坏消息,这次答应参加你的生日派对,我把这学期最后一点可支配的课余时间都用完了,之后如果你还有类似的场合需要我出席,我会一律全部回绝。”

  “okey,这个我理解,第二个坏消息呢?”

  她整理一下措辞,“你先斩后奏用你哥的名义申请航线的事,他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祁屿愣了下,看向她,“你怎么知道他知道?”

  云枳耸耸肩,“上次你给我打电话,你哥就在我旁边。”

  掐掉主观部分,她把在科森和祁屹碰面的事简单交代了下。

  “可我哥没找我说这件事啊。”

  祁屿一时也摸不准祁屹的想法,苦着脸呵出一口白气,“算了,大哥不主动找我我就当不知道这回事,有什么等结束了再说,阿水他们撺掇这件事好久了,邀请函发了三百张,我现在算骑虎难下。”

  情况传达到,其余的就和她没关系。

  云枳没再说什么,等他上了车,发动引擎缓缓踩下油门。

  -

  许久没回半山,她房间里的陈设几乎和离开时没有变化。

  暗纹羊绒地毯纤尘不染,保洁工作应该一日不曾落下,此刻上面正安静摆放一双奶咖色穆勒半拖。

  没等她换上拖鞋,祁屿带着严伯和一帮佣人拎着大包小包径直上了西厅三楼。

  对上云枳的目光,祁屿伸手弹了弹她的脑门,“愣着干嘛,过来试衣服。”

  说着驾轻就熟地往她开放式衣帽间的方向走,不忘让停在门廊前待命的人把东西放下归置好。

  云枳扫了一眼,拧起细眉,“这么多,全部要试吗?”

  “先看有没有你喜欢的,这里也有我的衣服,不全是给你的。”

  他弯着腰,似乎寻找什么无果,朝着身后问道:“严伯,我的那套正装有没有拿过来,我怎么没找到。”

  严伯目光逡巡了下,探手示意其中一个包装袋,又吩咐身后端着领带盒的佣人上前一步。

  他贴心提醒,“新衣礼盒里的西装你还没试穿过,是双排扣,不知你是否能穿习惯,记得搭配领带。”

  祁屿脱掉外套,灰色连帽卫衣下身形削直挺拔。

  他皮笑肉不笑,“严伯,你是岁数越大越啰嗦。”

  严伯无辜地抿抿唇。

  小少爷有自己的一套审美,衣帽间里除了各家高奢的经典款,剩下的就是花花绿绿的小众潮牌。

  他不爱并且很少穿正装,是嫌太束缚,死板中还透着股铜臭味。

  不过明天的场合特殊,提醒是义务。

  “让小枳选一条。”祁屿拆开包装,口吻很随意。

  云枳也知道他穿正装的场合是什么。

  意大利量体大师每年不辞万里做客海城为他1v1画版制衣,定制周期长达半年以上,但最后的作品能见天日的机会只在他生日这天——也是祁岁冥诞这天。

  她没作声,从分格里抽出一条暗灰色的领带递过去。

  肃穆又不失矜贵,大概很衬他。

  祁屿伸手接过,不紧不慢地反手脱卫衣,恤被卷起一角,露出里面肌理清晰的一截腰腹,壁垒分明的鲨鱼肌之上布着淡色青筋。

  严伯转过身,安静带着一众人离开。

  小少爷这会已经脱到光裸上身,整理衬衫衣领的动作很是自然,他自言自语道:“之前Sasha教过我,但我又忘记怎么打领带。”

  转而问云枳,“你会吗?”

  都不用问他自己明明有百平跃层式衣帽间不用为什么非要到她这里,无非就是他嫌一个人太闷,外加要监督她试衣。

  云枳移开眼,背对着他坐上沙发点开文献,“别指望我,我只会比你的技术更烂。”

  也许是她避嫌的动作太刻意,祁屿动作一顿,倏然反应过来什么,嘴角扯出一丝玩味。

  拧好纽扣穿好马甲,最后披上西服外套,他绕过沙发,拎着领带往她面前一站。

  “帮我。”

  云枳应声抬眸。

  肩型挺阔,曲线收身,量体裁衣的高定西装有成衣无法企及的细腻、专属感,左耳一颗蓝宝石耳钉在吊灯投射的光线下闪着冷感的炫目,他整个人的气质油然而变。

  她重新低下头,“都说了别指望我。”

  祁屿单手捏住她的两颊,盯着她,“你不对劲。”

  云枳踢了踢他的腿,要挣扎,发出的音节模糊不清,“松手,你发什么病,到底是谁不对劲?”

  “那你怎么不敢看我?”祁屿勾着唇,手里的力道未松,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你心里有鬼。”

  “有个大头鬼。”

  “那你说啊,干嘛不敢看我?”

  这些年在祁家,她和祁屿的距离愈来愈微妙,有时候云枳自己都因为那条线被模糊而越界。

  从前是照顾他的病情,现在她不能继续默许或者说变相放纵他们中间的一些行为了。

  静了半晌,云枳敛着眼皮,轻声问:“你要我现在说吗?”

  祁屿怔了怔。

  他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一张脸,素颜朝天但丝毫不失美感,只是她眼底挂着显而易见的青黑,眸中也迸着清幽的冷。

  “说什么?”

  唇角的弧度淡下去,他松开手,背过身,嗓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明天是要做寿星的人,要是我不爱听的,就先不要告诉我。”

  “那好。”云枳也不废话,十分干脆地答:“那就等你过完生日。”

  祁屿背着光,面容藏在阴影中,眼神在她的话音里逐渐暗下去。

  良久,他兀地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无趣,也很不识趣。”

  丢下这句话,他随手把那条灰色领带扔上沙发,头也没回地出了房门。

  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间。

  等云枳缓缓回过神,她冷不丁地意识到,这么多年来,这好像是第一次看见祁屿给她摆脸色。

  她深深呼吸一口,好像这样,才能压下心底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那么一丝心烦意乱。

  -

  农历十月廿一,丙辰时,宜祭祀。

  载着蒋知潼和祁之峤的丰田埃尔法冒雨一路盘山而下,穿过一片浓荫,从归榕寺往郊区一座空葬的冥塚赶——

  当年祁家收到绑架犯带着祁岁投海的消息,动用几乎快半个海城的警力开展搜捕工作,就算悲惨的结局已经注定,也誓要找到尸骨遗骸。

  可大海捞针,连续三个月不计成本的搜救,最后依旧换不来一龛骨灰。

  紧跟埃尔法其后的还有两辆黑色商务座驾,祁秉谦和祁家两兄弟分别位列前后车。

  稳稳压在队伍最后的是坐着保镖的几辆越野,等车队缓缓停下,祁家众人分别从车上下来,保镖们训练有素地行成包围圈,算得上兴师动众。

  几人从寺庙过来,身上都沾了点檀香香火,一路撑伞往前走。

  队伍最前列的蒋知潼捏一块方巾在胸口,哭到快缺氧,靠大女儿的搀扶堪堪才能站稳。

  她颤巍巍地在墓碑前奉上她斋戒烧香亲手抄写的《地藏经》,碑石上照片里的女孩月眉星目,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婴儿肥。

  一阵山风拂过,掩照着啜泣和无声的叹息。

  与此同时,半山起居室。

  云枳坐在餐桌旁,面前是张妈给她准备的红桃粿。

  按照大师的说法,祁岁的冥诞辰,她是不适合出现祭拜的。

  所以这么多年祁家从不带她一同前往。

  梗米、糯米粉,里面掺着香菇虾米花生仁,玉碟圆盘放着四瓣,看着有别样的精致。

  张妈给她倒了杯热茶佐食,云枳沉默了会,夹起一块小口往嘴里送。

  “多吃点云小姐,你好久不回来,我看你好像又瘦了。”

  她笑笑,但最终还是浅尝辄止放下了筷子。

  “好久不做红桃粿,是不好吃吗?”

  云枳摇摇头,起身,“是我没什么胃口,我还有事,就先回房间了。”

  张妈朝着她离开的方向伸手欸了声,见她走得很快,叹道:“小小姐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红桃粿……”

  她当然知道这是祁岁爱吃的东西,很早之前就知道。

  云枳冷静地走回房间,在对香菇的过敏反应出现之前从床头取出一片息斯敏喝水压下去。

  窗外簌簌的雨水裹挟着潮气溜进来,从脚底开始顺着骨头缝蔓延至头顶。

  也许是这个天气本就多愁绪,她久违地在心脏深处感知到名为难过的情绪。

  她恹恹地垂着眼,习惯性点开邮箱。

  邮箱里堆满了各种官号推送的最新文献,所以那份混在其中,没及时被她查收到的私人邮件格外醒目。

  就在云枳以为会是什么垃圾骚扰广告,并不设防地点开后,「诊断证明书」几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科室:消化内科

  患者姓名:邱淑英

  诊断结果:胃癌,慢性萎缩性胃炎(重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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