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宴_平野星垂【完结】(98)

  只有个别和邱淑英生前交好的,才会移步到她的墓碑前多作停留。

  何姗姗等了很久,等到所有人走光、记者也扛着相机离开,云枳终于姗姗而至。

  她帽檐压得极低,身上穿着最不起眼的深色衣服,表情平淡又疏离,在不知情的人看,只会觉得她是一个不被邀请也不愿靠近的闯入者。

  何姗姗松了一口气,自觉往远离墓园的方向走,给云枳单独空间。

  墓碑前最后被放上的花,是一束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白菊。

  云枳盯着墓碑上的遗像出神很久。

  大概是见惯了邱淑英在病床上的形容枯槁,再看照片里笑靥如花的一张脸,她竟然觉得恍惚。

  “他们刚才都叫你何夫人,墓碑上,你也成了‘邱英’。”

  云枳和照片里的人对视,好像只有这种得不到任何回应的时候,有些话才能说得出口,“你汲汲营营一辈子,到死却连自己真正的姓名都不被记得,这就是你想要的?”

  她蹲下身体,掸了掸墓碑前散落的花瓣,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一双手又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云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倏然冷笑起来:“那天你让我给你扎辫子,我真的感觉是命运在嘲弄我。”

  “扎辫子?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在我最需要你为我扎辫子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是,你在享受荣华富贵,把你的亲生女儿当垃圾一样丢在福利院自生自灭。你告诉我他们会收留我,可你真的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地方吗?”

  雨不知不觉大了些。

  飘摇的风雨可以冲刷出所有被深埋的秘密,也遮盖了逐渐走近的脚步声。

  云枳停顿了下,深呼吸一口,浑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你知道吗?有个畜生,想碰我。”

  眼眶被雨水模糊,她仿佛又回忆起那个同样下着雨、透着灰暗的早晨。

  “我咬掉他小半个耳垂才跑出来,如果不是我想办法让祁家收留我,他都已经和人商量好要把我卖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不住颤抖的手,似乎还能感觉到当年用这双手奋力撕扯时的疼痛,以及被迫给自己重新扎好辫子、梳齿硌在掌心的触感。

  “卖给地下会所还是等我长大再送我去拍三级片,谁知道?一个被扔掉的孤儿,连亲生母亲都不要的孤儿,命运全被捏在别人手里的孤儿,谁会在乎?”

  “云枳……自由自在?不被压垮?”

  她目光平静,可平静下深藏的,是扭曲、痛苦的控诉,“是你亲手把我扔进烂泥坑,我吃的苦,全都是你亲手种下的。”

  “想让我原谅你?”

  “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云枳的嗓音透着近乎冷酷的决绝,可等说完,她的眼神一下子短暂失焦,变得茫然而空洞。

  她像是恍然反应过来,现在人躺在这里,安静了也解脱了,可这些恨,永远只有她一人背负。

  她们之间的这笔糊涂账,最后竟然是用死亡强行画上了句号。

  “你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造的孽究竟有多深。”她虚弱而嘲讽地笑:“真是太便宜你了。”

  起身后的一瞬间,云枳绷直的肩背卸力,她整个人像垮塌一般重心不稳地晃了晃。

  那把在雨幕中等候已久、能暂时为她遮挡风雨的黑伞就是这个时候上前的。

  祁屹一身西装笔挺,肩头落雨,高定皮鞋踩在败叶上,安静地把人半揽着固定在自己怀里。

  他脸上静谧从容,目光却如此直白,透过雾霭落在她身上,里面的意味毫不折衷,好像在问: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一切告诉我?

  事实上,他的确也这么问出来了。

  除了最开始身体短暂的僵硬,云枳对祁屹的出现并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就好像是否被他听见这一切,对她而言只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没什么要特意说的。”云枳从男人怀里撤开几步,“这种晦气又恶心的事,谁会天天挂在嘴边?”

  祁屹问:“因为这种事引起的误会,你不想为自己解释?”

  很多事情拔出萝卜带出泥,祁屹想起那晚在他问向云枳为当年的事负担了什么成本时她的避而不答,当时在她脸上没有读懂的那点深意和悲怆,现在他完全懂了。

  只是懂得太迟,他明明从未认真了解过她的经历,却自以为清楚一切,对她指手画脚,大加评判。

  他不仅没有及时发现她溃烂又早已愈合的伤疤,甚至还曾经狠狠地揭开、二次中伤过它。

  “如果一个人原先就对我充满偏见,我的这些经历在他看来也可能充满谎言,毕竟听起来,很像是在编撰故事刻意卖惨呢。”

  云枳看着他的眼睛,“更何况,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我可以漠视别人的一切,我本身就是很自私的人,这是事实,没什么好解释的。”

  “那我呢?”

  祁屹抿唇,压下心底的浮躁,“你和我,也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么?”

  云枳几不可查地怔了下。

  半秒后,她轻飘地笑了笑,“虽然没有解释,可我和你还是走到今天这样的关系了不是吗?”

  她的口吻太轻巧了,反而令人不知所措,平白听出一些生硬的敷衍。

  祁屹只能捞住她一只手,和她十指相扣。

  可他并没有搞清楚,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给她一点力量,还是此刻真正需要安心的其实另有其人。

  -

  邱淑英给她的股权代持协议,云枳最终还是交给了何姗姗——

  上市集团的执行董事,家庭婚姻情况都需要披露,先前邱淑英和何简调解离婚,泰阳实控人变更所涉及的股份占泰阳总股本的67.34%,这桩离婚案涉及金额近百亿,也算是近几年最轰动的天价离婚案。

  同时,上市公司的股份转让也同样有严格的披露要求,邱淑英在代持协议里特意强调了云枳是她的法定继承人,如果她坚持放弃继承,泰阳的股权最终可能被收归充公。

  这种四面楚歌的情况下,云枳想不和何家、不和邱淑英沾上任何关系,完全在公众面前隐身,简直难上加难。

  思来想去,唯一能合理安置这笔财产又能把自己完全摘出去的办法,只有靠何姗姗。

  于是,在律师的见证下,云枳象征性接受,又迅速签署了转赠协议。

  受赠人是何姗姗,除了转赠协议,她们另外还签了一份关于设立限制性基金的补充协议,协议要求,在何姗姗获得股权之后,必须将股权产生的80%收益注入一个由独立第三方托管的专项基金,这个基金严格限定用于资助福利院儿童、推广福利院完善的庇护机制建设。

  先不说股权无偿转赠,光是这个限制性基金就足够让一名专业律师感到巨震。

  “云小姐,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他无法理解会有人放弃巨额的财富继承,委婉地劝说,“你这样,会不会太辜负邱女士想对你补偿的心意?”

  云枳本就是物欲很低的人,再多的钱在她这里无非只是银行卡上数字多几个零少几个零的区别。邱淑英退回的两百万暂时已经够她出国读书了,更何况,这么多年寄人篱下,她早就练就了自力更生的本领和魄力,她不想、也没有任何勉强自己接受这个所谓的补偿的必要。

  但她没多解释,也不指望律师会理解,只说:“有些债,不是靠金钱就可以还清的。”

  何姗姗佩服她这份拒绝的底气,也尊重她的决定。

  她明白,对她、对邱淑英而言,这不是馈赠,而是真金白银地用最昂贵的方式,把一份罪孽定在耻辱柱上。

  律师确认手续完成,这份基金会引发泰阳内部什么样的激烈反应,何姗姗又要面临如何的挑战,这一切,都和云枳无关了。

  她只知道,她和邱淑英最后层面上的联结终于彻底被斩断,这段时间,压在她身上那份沉重的命运枷锁也终于能够解开。

  离开时,她满身轻盈,头也不回。

  那天回到公寓,祁屹也刚结束一趟私人行程。

  按理说,他的新年休假早已结束,开工事务繁忙,他该常常留守在祁山大楼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才对,可实际上,元宵都过了,在公司也没见他几回人影。

  从书房出来,看着面前风尘仆仆的人,祁屹本能地对她张开了怀抱。

  “一切顺利?”

  云枳脚步微顿,随即走上前,一言未发埋进男人怀里。

  和泰阳的事,祁屹没有插手,但旁敲侧击给过她很多建议。

  这个她不久前还视为牢笼的怀抱,在这段日子里竟然给了她很多支撑和喘息。

  她埋头放空许久,才恹恹地闷着声:“嗯,你呢?”

  “不是说有要紧事外出几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去的哪里?事情解决了吗?”

  “这么多问题,要我先回答哪一个?”

  祁屹摘掉鼻梁上那架常常隔绝严谨的金边眼镜,没忍住勾唇,依次回答:“事情很顺利,所以很快就回来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豪门总裁 现代言情 高岭之花  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