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允谌。”
更为低沉冷漠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你的教养都吃到狗肚子里了吗?”
陆允谌猛地一僵,他扭头就见自己的父亲正站在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爸?他为什么——”
“他是陆家的客人。”
陆寒川瞥了自己的儿子一眼,接着来到主位坐下,“过来吃饭。”
“所以他真的是你的私生子!?你竟然把他带上门了!?”
胸口闷痛得厉害,陆允谌面色发青,手死死捏着轮椅扶手,指关节泛着不正常的白,“妈和爷爷知道这件事吗!?”
“如果他是私生子,你打算怎么做。”
陆寒川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拿起毛巾擦了一下手,他的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跟亲生儿子说话,“像上次一样飙车,然后断手断脚吗?”
“?!”
陆允谌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牙关紧闭,整个人都在发抖。
“姜家那女孩给你下套你就钻,真是蠢得可以。”
陆寒川随手将毛巾丢给一旁的佣人,“更可笑的是她毫发无损,而且无论是短信内容,还是行车记录仪里都没有实质证据证明她在陷害你。”
“你连她在故意引导你都看不出来。”
他下了最终结论,“你根本没有能力掣肘她。”
姜知律像是座雕塑般一动不动,仿佛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在听到‘掣肘’两个字时,他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而陆允谌却没有发现这点,他的呼吸却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我给你钱,给你优渥的环境,提供最好的教育,结果你就回报给我这些?”
陆寒川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不仅成绩比不上她,就连车技也比不上,心智更是差了一大截。”
“你那么喜欢她,那就认她做你女儿啊!”
陆允谌控制不住地怒吼,他双眼发红,眼神阴鸷,“你看她愿意来这个破地方吗!?”
富丽堂皇却没有半点人气的‘家’。
“所以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得出这样的结论。”
陆寒川摇了摇头,面上也没有失望的情绪,他吃了块切面漂亮汁水丰富的牛排,咽下后才道:“姜家已经解除了和姜知律的领养协议,未来他会经常来陆家做客,你要习惯。”
陆允谌的瞳孔一缩。
“少爷今天没胃口。”
男人看都不看他一眼,“送他回房间休息。”
第127章
陆允谌视角。
房间内漆黑一片, 却也遍地狼藉,只要是能扔的,能摔的, 都没能幸免于难。
而勉强站起来的陆允谌粗喘着气,他额角青筋暴起,紧接着一把甩开碍事的拐杖, 结实的金属管直接将床头灯打碎, 磨砂玻璃碎了大半, 落在深色的地毯上,犹如闪闪发光的星屑。
随后他彻底卸力躺倒在了床上。
陆允谌忍着腿上的疼痛, 他死死盯着天花板, 没一会儿就感觉到双眼刺痛不已,很快泪水便顺着眼尾滑进发中, 视野也慢慢变得模糊。
“……”
他深吸着气闭上眼,想起了刚才父亲询问姜知律是否要留宿,而对方却没有马上回答, 反而直直地看向了他, 琥珀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古怪的情绪。
“好的,陆先生。”
他听到他这么说。
这个贱.人!
经过了多次治疗的双眼赤红一片, 陆允谌根本难以维持应有的体面,他完全失控, 像个疯子般声嘶力竭地叫骂对方是个不知死活的狗崽子, 卑贱的私生子!
他又质问自己的父亲到底想干什么,到底有没有把他的妈妈放在眼里。
但是男人却没施舍给他半点眼神, 反而平静地吩咐佣人:“耳朵都聋了吗?”
一旁大气不敢出一声的佣人们连忙围了上来, 愣是抓起了轮椅, 强硬地将他摁在上面抬回了卧室。
所以陆允谌理所当然地在房间里宣泄了自己的怒火。
而现在, 他终于勉强‘平静’下来。
陆允谌又躺了一会儿缓了缓,这才吃力地坐起身,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自己的母亲打去了电话。
第一遍没有接通。
第二遍同样如此。
第三遍,电话接通了。
“……”
陆允谌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瞬,他刚要说话,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温柔的声音,以及觥筹交错间的低语。
“阿允,妈妈在忙。”
总是光彩夺目,走到哪里都是主角的女人低声安抚他:“等会儿再给你拨回去,好吗?”
陆允谌却急于告诉她家里进了一个卑劣的小偷,“妈,是爸他带了——”
“阿允。”
母亲似乎不太方便接听电话,因为他听到对方在与某人交谈什么最新的投资,安城又落地了一个新项目云云,只不过女人的语中仍旧透着温婉的笑意,只是没有太多耐心,“那个小孩不会影响到你,所以乖一点,听你爸爸的话。妈妈回家再跟你解释。”
说完,她便挂断了电话。
……不会影响?乖?
什么意思。
陆允谌有一瞬间的茫然,但一种坠落般的失重感突然袭来,他的心口一空,俊秀的脸在黑暗中慢慢扭曲变形。
小孩?
姜知律算什么狗屁小孩?!
所以妈妈也知道这件事?
她竟然知道这件事!!
陆允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不是不知道父母的貌合神离,但作为他们的孩子,他依然不愿面对,甚至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和幻想。
钝痛伴随着眩晕席卷而来,他近乎狼狈地站起身,拖着腿踉跄地进了浴室,紧接着他扶住洗手池开始干呕,可他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自然什么也吐不出来,最后呕出胆汁后才舒服了一些。
“咳咳,咳咳咳——”
他一边咳嗽一边粗暴地拨开水龙头,流水冲走了秽物,而苦涩的味道令他越发恶心,他抓起漱口水开始漱口,最后陆允谌洗了把脸,再抬头时,镜中映出他惨白的面色。
在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姜颂。
连陆允谌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她,或许是因为刚才父亲的那几句话,又或许是因为他平生最恨别人拿他同某人进行比较。
而这么一想,脑子里又冒出了他出车祸时,她冷漠地俯视他的样子。
凭什么?
她凭什么拿那种眼神看他?
凭什么阿月处处袒护她?
凭什么父亲会用那种语气夸赞她?
凭什么姜知律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她明明讨厌他,却将他视为家人?
这是为什么?
一种更加怪异的情绪犹如岩浆般腐蚀了刚才的愤怒,他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猛然意识到这种情绪是什么。
是嫉妒。
他竟然嫉妒姜颂。
陆允谌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嫉妒她什么?
水珠顺着发梢坠入洗手池中,陆允谌再次出了神。
他想起自己在姜颂家里遇到的女人——对方的母亲,姜惊秋。
想起女人在看到他时那瞬间的警惕,以及对自己女儿的维护;想起在客厅等待司机时,为他端来茶点的佣人在悄悄地和他人说话,说要提前准备好甜点,因为姜颂吃到喜欢的点心时心情会明显变好;想起被管家送出门时,对方还顺嘴叮嘱帮他拿鞋子的佣人去看姜颂有没有睡,如果没睡再把煲好的汤送进她的房间里,不要打扰她休息;想起司机送他时,对方大概以为他是她的朋友,便很没眼力见地一个劲儿地夸姜颂是个好人,是个关照员工的好雇主。
司机笑地眯起眼睛,“上哪儿找这种记得下属孩子生日的雇主啊。”
以及路程中司机接了一通电话,从称呼上来看来电人是姜颂的外婆,对方要他明天去老宅取她给姜颂包的小馄饨,以及一些书画字帖。
当时的陆允谌不屑一顾,只觉得姜家对佣人的管理十分松散,可现在他却意识到姜颂好像是在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的。
可她不是没有父亲吗?
她的母亲不也是常年在外出差工作吗?
她和他的处境明明那么像,她甚至还有精神病的基因,但为什么她过得那么好?
为什么那些人都喜欢她?
凭什么?
就在陆允谌理不清脑中思绪的时候,房门却被人敲响。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滚!”
然而门外的佣人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再次敲门后,陆允谌听见了锁舌的响动,对方竟然在没有他允许的情况下闯进了他的房间。
“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陆允谌越发烦躁,今晚发生的一切简直就像是一场噩梦,他扒着门框走出浴室,“立刻滚出——!”
结果却在门口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
是姜知律。
陆允谌的表情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