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如坐针毡的方腾惊讶的看她,“……我比较喜欢这家的豌杂面。”
姜颂采纳了熟客的建议,“好,那我要一碗豌杂面。”
等待期间,方腾始终沉默不语,直到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被端上桌子,他这才开了口。
总而言之,这就是一个上位者霸凌下位者的故事。
最开始,方腾入校后与班里的同学相处的不错,他甚至得了班长程瑜的青睐,并加入了他的小团体里,几人经常一起吃饭打篮球,可直到第一次月考他考了班级第一后,一切都变了。
昔日的朋友露出丑恶的嘴脸,他们口中的‘恶作剧’不断升级,打骂变成了家常便饭,他甚至被逼着喝过马桶水,吃垃圾桶里的腐坏生虫的苹果,拍过学狗叫的视频。
他实在无法接受这种落差,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某日在被程瑜一行人堵在器材室时,平日里十分乖巧的少年用力撵踩着他的脸,告诉了他可笑的真相,“就你这种小地方出来的下贱货色,成绩怎么可能比我好?除了作弊,也没别的可能了!”
方腾被吓得失去了所有言语,只自顾自的摇头,却迎来了更多的拳打脚踢。
这种情况持续了近三个月,直到何筝无意中目睹他被殴打并出手制止后,程瑜的目标才慢慢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不得不说,在那一刻,方腾的内心是庆幸的。
他自我安慰着想,何筝是个女孩子,就算遭受霸凌,那些人应该也会手下留情,不会像他一样被打的那么惨吧?
姜颂听着听着忽然伸出手,可方腾看见后却向后瑟缩了一下,她顿了顿,接着拧开汽水瓶盖喝了口汽水。
方腾看起来十分尴尬,“后来你也知道了,就是那个视频——那是我第一次参与进去——我发誓!”他稍微拉了拉衣袖,露出两条发紫发青的小臂,“你相信我,真的,我只能服从,不然那群疯子真的会打死我。”
话说到这里,他肉眼可见的松懈下来,方腾长长的舒出一口气,“你可能不信,但是把这些说出来之后,我感觉好多了。”
姜颂转了一下汽水,玻璃瓶内粉红色的液体摇摇晃晃,升起密密麻麻的气泡,她盯着他,似乎在思考他有没有说谎。
方腾仿佛读懂了她的沉默,他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我没有说谎——如果我说谎,就——就让我一辈子考不上心仪的学校!”
姜颂见他言之凿凿,便问:“这件事你没跟其他人说过?”
“没有,我本来是打算告诉老师的,但是当天夜里我妈就出了事。这让我更不敢……”
方腾的声音无比艰涩,他话说了一半又道:“我只剩下妈妈一个亲人了,我不能再失去她。所以我想忍着,忍四年就好了。”
姜颂理解的点点头,人一旦被掐住软肋,就如同陷入泥沼,很难再做进一步的行动,“摄影机的事你是怎么解释给他们听的。”
“……我没敢告诉他们,只说我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紧张到忘记装电池,所以什么都没拍到。”
方腾咬着牙,他永远忘不了自己发现摄影机里没有内存卡时的茫然,以及一种诡异的尘埃落定感,“我虽然挨了顿打,但也很庆幸内存卡消失了,这样好像就能证明我没有做这种,这种可怕的事。”
姜颂不去评判方腾的对 错,她拿起筷子搅动了一下快要凉了的豌杂面,接着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豌豆的口感很绵密,肉酱和辣椒混杂的味道香的出奇,而且竟然不算油腻。
而方腾看她竟然真的吃了面,神色更加古怪,他犹豫了一会儿问:“我能问问你是怎么发现那里有摄影机的吗?”
“因为我不正常,他们也不正常。”
味蕾得到了满足的姜颂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她语中透露出些许讽刺,“不正常的人最了解不正常的人。”
方腾被她给说懵了,没明白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姜颂也不想解释,她调出视频拉动进度条,停在了某个画面上,“这个把何筝关进器材室的女生和你们是一伙的吗?”
“额……我不知道。”
方腾看着屏幕仔细辨认,最后实话实说:“因为我只负责放摄影机,所以我也不确定那个女生和这件事有没有关联。但是平时我没有看到程瑜的身边有女生跟着。”
姜颂又问:“那你知道他们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吗?”
方腾尴尬的摇头,“他们通常都是一时兴起……”
“你有没有程瑜的照片?”
姜颂总是觉得这个人名很熟悉,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有的话给我看看。”
“有。”
方腾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却很老实的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很快将其递给了她。
照片中,长相清秀的少年抓着方腾的头发,强迫流着鼻血的他仰脸面向镜头,而少年自己则露出一个十分无害的微笑。
“……”
她将墨镜向上一推盯着这张照片,忽然笑了。
这么巧,竟然被她遇上了老熟人。
今天还真是她的幸运日。
某些记忆瞬间从某个角落喷涌而出,她想起某个被送进精神病院的男生,心道这对表兄弟还真是不长记性的小畜生。
既然不长记性,那就得多打几次才行。
与此同时,一条信息恰到好处的弹了出来。
【程瑜:荆棘酒吧,半小时内把解酒药送过来。】
“想要报仇吗?”
姜颂点开聊天界面,她毫不避讳的上下翻看内容,确定程瑜的确对方腾进行过言语侮辱,她将手机还给了对方,黑沉的眼直直的看向了他,“我帮你。”
“什么……?”
在看清对方脸的那一刻,方腾愣了足足五六秒,他根本来不及去看手机上的信息,接着愕然道:“等等,你是姜——姜颂?!”
姜颂相当坦然的回:“对,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姜颂,算是你的学姐。”
第48章
秘密。
姜颂在一年级里也是个出名的人物, 只不过名声却不怎么好听,即便她长得好,性格温和不与人交恶, 成绩也很不错。
可在圣德利亚里,这是随处可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特质。
他入学后偶尔会听到一些闲言碎语, 比如姜颂究竟是怎么攀上了谢家的高枝, 比如她的寡妇母亲怎么可能靠自己成立了一家蒸蒸日上的公司。
再比如她的父亲, 听说不光是个粗俗不堪的暴发户,还是个患有精神疾病的疯子。
带着这种劣质基因诞生的孩子, 谁知道会不会也是个精神病呢?
那些背地里的声音中掺杂着妒忌, 鄙夷和轻蔑。
然而这些对于方腾而言,不过只是可有可无的八卦。毕竟他自顾不暇, 再者他也不是没见过姜颂本人,他曾在校园里看到她与谢家小姐在一起,也在志愿者集会里看到过她沉默的身影。
所以在他的印象里, 她是个不怎么爱说话且相当透明的角色, 绝不会是现在这种——
想到这里,方腾不安地咽了口口水, 一时间不敢直视姜颂的双眼。
明明小吃店的灯光充足且明亮,食客们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空气里混杂着烧烤的辛辣, 粉面骨汤的浓香,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烟火气, 可她却如此格格不入。
她的瞳色还是黑漆漆的, 像是透不进半点光线, 融不了半分暖色, 而她的眼白处还泛着浅浅的红,给人一种空洞的,不像活人的错觉。
可偏偏她刚才的笑容里还带着些悚人的玩味,仿佛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方腾突然想到了她刚才说的话。
【“因为我不正常,他们也不正常。”】
【“不正常的人最了解不正常的人。”】
这一瞬间,他好像隐约明白了她口中的不正常指的是什么。
“先吃饭吧。”
坐在他对面的姜颂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路,“面要坨了,口感应该会差很多。”
方腾这才回过神来,他连忙低头看了看手机,这才发现了程瑜发来的消息,可是半小时赶去荆棘酒吧根本来不及,“那他的信息……”
“让他等。”
姜颂倒是满不在乎,说这么久她都有点饿了,“你以为酒吧里还缺解酒药?他只是想找个理由整你而已。”
“可能他的‘好朋友’们都在那儿。”
她盯着面继续说:“所以你挨打是早晚的事,还不如先把饭吃了。”
方腾沉默了一会儿,心想吃饱饭好挨打吗?
而姜颂也没再管他,而是自顾自将眼前的豌杂面吃得一干二净。
胃部被填满后,她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姜颂抽了张纸巾擦拭嘴角,抬眼就见方腾眼前的面压根就没有动过,肉酱的油脂已经凝固,混着豌豆,简直就像是一堆发酵的呕吐物。
“现在我们来聊聊正事。”
姜颂再次从手机里调出了器材室的视频,“程瑜我来负责处理,但我需要你做两件事。第一,从此不再参与针对何筝或其他人的霸凌,第二,帮我随时注意何筝的一举一动,只要有异常就马上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