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姐决定去死_鹊桥西【完结+番外】(85)

  谢迟有事要问栗娘,因此也是要回去的。

  他骑着马,一路上都能听听车厢里的声音,一会儿是钟沭的痛呼声,一会儿是钟遥心疼的关怀声,间或夹杂着几道徐宿含糊不清的呢喃。

  这兄妹二人的关系异常的好,哥哥妹妹的,一路上就没停下来过。

  谢迟还在想“遥遥”与“小遥”究竟哪一个是钟遥的小名,钟沭已经“钟小遥”“钟遥遥”“钟小妹”“遥小妹”地全部喊了一遍了。

  谢迟第一次见这么腻歪的兄妹。

  找到钟岚时,钟遥也曾这样与他腻歪的吗?

  谢迟有些记不清了,或者当时他只想快些摆脱钟遥,没有太注意……

  这一路走得很漫长,顺利返回府城,抵达府衙门口时,谢迟心想能喊的称呼该全都被钟沭喊完了,他又来了个“遥小遥”。

  ……真是够了!

  一行人中除钟遥外,要么被迫逃窜了好几日,要么一直在深山里,都没能好好洗漱与休息,因此抵达后,第一件事就是各自清洗。

  清洗完已经是晚间了,谢迟次日还要去山中,料想几人也是睡不着的,索性把人喊来,让他们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栗娘还在手刃兄长的悲痛中,徐宿被侍卫灌了汤药,能睁眼了,但还有些晕乎,只有钟沭最是精神,所以由他开口。

  钟、徐二人的经历与谢迟所猜相差不多。

  被抓进水寨后,窦五逼迫他们相互残杀。

  钟沭无论如何都不能杀人,何况那还是徐宿,杀了他,自己全家都将再无活路。

  他不肯下手,徐宿为了不给祖父、做皇后的姑姑丢脸,也不肯动手。

  两人都不动手,惹怒了水匪,要将两人全都杀了。

  刀子砍向徐宿时,钟沭大声点名了他的身份。

  水匪停手,转过来要杀钟沭时,徐宿念着他救命的恩情,大声说钟沭才是徐国柱的孙子。

  两人都说对方才是徐宿,一通搅合,弄得水匪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最终干脆放话徐宿被钟沭杀了。

  再之后就是秦将军攻破水寨,两人被窦五绑走,一路躲躲藏藏到了雾隐山。

  两人这一路养出了默契,不管什么时候、被谁逼问,哪怕是睡梦中,都咬死了对方才是徐宿。

  后面就与谢迟猜的一样了,钟沭更机灵些,被迫成了二当家,还成了亲。

  与他成亲的是三当家的亲妹妹,栗娘。

  说到这儿,钟沭看了眼默默立在角落里的栗娘,转过头,正要继续说话,忽而神色一顿,转回去又看了一眼,震惊道:“栗娘,你、你的肚子呢?!”

  他这一惊呼,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栗娘身上,连头晕恶心的徐宿都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栗娘抬头,淡淡道:“没有洞房,怎么会有孩子?”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钟沭。

  钟沭既疑惑又慌张,连连摆手,道:“我知道不……咳,是不会有孩子的,但是栗娘……哦,我知道了,你是假装的……我还以为你在寨子里有情郎,怀了他的孩子,用我做幌子……”

  这话说出来,钟沭自己都觉得自己跟个傻子一样。

  但当时的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栗娘是三当家的亲妹妹,没人会怀疑她,而且这样正合钟沭的意,至少他不用与徐宿一样利用伤口强行让自己不举。

  所以他一直很配合。

  但没想到栗娘竟然是装的。

  钟沭十分震惊,震惊过后,毅然道:“谢世子,栗娘本性不坏,在贼窝的这几个月来,她虽对我与徐宿不理不睬,但也从未做过伤害我们的事情……还请世子明察,放栗娘一条生路!”

  谢迟看着栗娘,未置一词。

  钟沭以为他不肯放人,要继续劝说时,栗娘开口,轻声道:“江夏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

  贼窝中没人不知道江夏这个名字。

  钟、徐两人再度震惊。

  江夏的故事很简单,在她八岁时兄长杀了人,逃了,爹娘无颜见人,一个自尽,一个郁郁而终,留她一人被村长收养。

  十二岁时,兄长悄悄找来,觉得村长待她不好,将村长一家六口杀害后,要带她去山寨。

  栗娘没去,独自一人搬去了后山,虽然艰辛,但也能活的下去。

  十五岁时,兄长再次找来,因口舌之争,杀了想要与她议亲的人的弟弟。

  栗娘待不下去了。

  她把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丁点儿家当全部赔了出去,然后收拾行囊,搬去了别的州府,却再次被找到。

  平静的生活总是被打乱,每次都伴随着身边人的死亡。

  直到半年前,兄长又一次找到她,让她与他去山寨,说给她找了一门绝佳的亲事。

  这次栗娘没有拒绝,乖乖跟兄长去了深山,与人成了亲,顺利有了“身孕”。

  钟沭都听呆了,问:“那今日……”

  “我故意放你走的。”栗娘平淡道,“我想让你出去找人,没想到你还没走远,谢世子已经找来了。”

  她悄悄帮了钟、徐两人许多,却丝毫未被察觉,可见心思缜密。

  为证自己确是江夏,栗娘又拿出炭笔,重复了一遍她那自学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八个字。

  “他害死了那么多人,又频频连累家人,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这样的兄长有什么用?”栗娘神情哀婉中夹杂着几分漠然,道,“他早就该死了,死在我这个妹妹手中都是便宜他了。”

  事情大抵就是这样。

  旁人再怎么惊诧都比不过钟沭,他可是与人朝夕相处了半年之久的,却对栗娘的本性一无所知。

  江夏把自己的身世说完后就被侍卫领下去休息了,钟沭看着她离开的身影,忍不住感慨:“江夏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姑娘!”

  钟遥亦有同感,诚挚地点头后,瞟着钟沭,语气幽幽道:“她的话也很有道理,只会连累家人的兄长……留着有什么用……”

  钟沭装作听不出她是在说自己,义正辞严地指责道:“钟小坏你怎么能这么说大哥?就算大哥犯了错,他也一定不是有意的!他可是咱们兄长,你别总想着算计他!”

  “小哥你又把脏水往大哥身上泼。”

  “别难过,下回你不在的时候,我一定往你身上泼。”

  兄妹俩闹着时,钟沭目光一侧,注意到谢迟的脸色很难看,目光落在他身上,更是跟利剑一样,看得他胳膊疼。

  钟沭立刻道:“江夏是很厉害不假,但我们遥啊遥也很厉害!小妹,我的好妹妹,我做梦都想不到竟然是你不远千里过来找我……”

  这是真心话,看见钟遥的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

  兄妹俩久别重逢,情绪一动,钟遥眼泪就开始摇摇欲坠,拉着钟沭要回房说话。

  钟遥此时脑子里只有艰难找回的二哥,没注意到谢迟的脸色。

  钟沭发现了,见他脸色黑沉地盯着自家妹妹,眼神跟看负心汉一样。

  然而谢迟脸色虽难看,却并未阻止钟遥与他回去。

  钟沭心中了然。

  回到房间,房门一合上,他就拽着钟遥问:“小妹,你确定谢世子是讨厌你,而不是喜欢你?”

  钟遥正想与他说府中事情呢,闻言一愣,道:“确定啊,他最讨厌我了,因为我爱哭,还满嘴废话……他每次一嫌弃我,我就故意气他,他快被我烦死了。”

  说着说着,她两眼一弯,笑了起来。

  钟沭被她璀璨的笑颜闪了眼,连瞅钟遥好几下,煞有其事道:“小妹,觉不觉得谢世子待我很不一样?”

  钟遥道:“你是我小哥,他待你肯定是不一样的。”

  确实挺不一样的,一碰见就把他当坏人,把他妹妹抢走不算,还提剑要杀了他呢。

  钟沭又看了眼钟遥开心的模样,道:“我的意思是,谢世子可能看上了我。”

  “……”

  钟遥觉得自家二哥的脑袋多半也受过伤,大声提醒道:“小哥你清醒一点,今日之前谢世子都不认得你!”

  “不然还能怎么解释?”钟沭道,“小妹,你是跟着谢世子一路找过来的,你自己想想,这一路他是怎么待你的。倘若你是他,只是为了报恩,你能做到那样吗?”

  这一路谢迟是怎么待钟遥的?

  钟遥想了一想,发现谢迟做的最多的就是欺负她。

  他总仗着个子高用手臂勒着她、用力揉她的脸、不许她说废话、嫌弃她是臭臭的姑娘,还时不时发疯吓唬她……

  钟遥就要抱怨,脑中陡然闪过上次进山前,谢迟屈膝蹲在她面前,抓着她小腿为她整理革靴的那一幕。

  她的脸腾地一下热了起来。

  ……若是她来报恩……她是做不到这样的……

  可不是报答那一刀的恩情,还能是什么呢?

  钟遥心口“砰砰”跳着,又记起进山时山中地面湿滑,谢迟非要背着她,哪怕她说了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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