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102)

  “我问你,我与她,相识至多不过半载,你若能叫她情根深种,坚定不移,我可还有机会?”

  比起裴忻的崩溃,他体面得好似一个单纯为弟弟着想、教育弟弟的兄长。

  并非他已经彻底抛下了礼法的桎梏,只因他所承受的痛苦纠结太过漫长,那些时日,早已使人免疫,所以才能在面对裴忻的诘问、绛郡公的指责时,冠冕堂皇地说出让对方退出这等话。

  裴序垂眼,搓了一下手指,自袖中抽出一份叠整文书:“六弟,早些认清,别让家里难堪。”

  裴忻颤着指尖,抖开纸张。

  入眼赫然是自己父亲的亲笔。

  一目十行下来,双方落款、指印,县廨公印俱在。

  桑妩不曾骗他。

  她真的嫁过他,只他回来得太晚了。

  人一旦清楚地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才会越发悔恨。

  裴忻悔恨自己的情怯。

  当初分明有一次机会,身边监视的人放松了警惕,他却不敢跑。

  怕跑不脱,更怕跑脱了,回去无颜面对家人。

  就那一次。

  就那一次。

  结果现在要面对的,是心上人背叛,四堂兄插足,就连父母也帮着一起隐瞒设局……裴忻踉跄了半步。

  怎么就不能挽回了?

  目光凝聚在这张薄薄的纸页上,裴忻眼神动了动。

  这不是他签的,不能作数。

  裴忻呵地一声,忽然撕了文书。

  “我不认!”

  他睨了二人一眼,语气躁郁阴沉,“阿妩,你终是我的人。”

  桑妩定定看了他几息,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这是那个温柔善良,耐心包容的裴忻?

  那个连蜻蜓点水的拥抱都耳根红透的裴忻?

  裴序脸色彻底淡下来:“裴忻,你在藐视律法。”

  裴忻目的达成,冷笑道:“随你如何作想。”

  裴序问:“是觉得只要没了文书,我就得容你胡搅蛮缠?”

  裴忻没说话。

  裴序看着他道:“你若这样想,就错了。只能说明你还不太了解我,或者,你在仅凭自己的思维判断我。”

  “我这个人,向来做事喜欢周全。”

  他直起身,踱步至案边,复从袖中抽出几份叠整的文书,平摊在这六堂弟面前。

  “你父母的亲笔信,我与桑妩约定的字据,县廨的绝婚文书……都在这里了。”

  “适才给你的,只是拓印件。”

  他瞥眼裴忻一瞬僵硬的脸色,再看向桑妩,果然见她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显是猜到了他预判了裴忻的反应。

  裴序想叹息。

  她神色已经缓和了下来,接受了眼前的现实,只唇边那一闪而过的淡淡讽刺笑意,裴序没错过。

  他垂眸,拍了拍裴忻的肩:“若你想宣泄情绪,我拓印了许多份,包括这些在内,能让你毁个够。”

  “只是裴忻,你须得明白,仅凭一封文书,你束缚不住她。”

  裴忻的脸色青红交加。

  从一种被背叛的惊怒,坠入了另一种更为窒息的羞怒中。

  裴序的每一句话,都深深令他感到羞辱。

  “裴明伦!”

  “你又凭什么!”

  他切齿:“我和她的事,你从前难道没有听说过?”

  “你敢指誓,说自己不曾在心内蔑视过她私相授受,不曾鄙夷她的出身?”

  裴序沉声:“我不曾!”

  他正色道:“因我相信三叔父的教诲,你与她,定然发乎情,止乎礼,是也不曾蔑视。”

  “至于后一点,阿妩心中清楚明白,不必你在这挑拨。”

  裴忻:“若不是因你的身份地位,家里人都偏向你,你怎能在这里说这些?若当日易地而处,你定然不会如我一般为她对抗长辈!”

  “我当然不会。”

  裴序定定看着他,“我若是你,没了眼下诸多约束,只会更周全谋划,不使她背负长辈成见。”

  “我之喜欢,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待她好,而非她的世界里只我一人可以依靠。”

  裴忻冷笑不止:“好好好,你装得大度,不过是因你已经得到了她。”

  “可再冠冕堂皇,终究是悖德乱。伦的小人!”

  脸都撕破了,气氛绷紧如欲断琴弦。

  裴忻胸膛起伏,裴序面色亦沉冷。

  二人面对面,能听见一粗一沉的呼吸声。

  “别吵了。”自裴序进屋后,这是桑妩首度开口。

  两个男人纷纷看向她。

  桑妩走下了床榻,抬眸注视裴序:“我想问你。”

  她太平静了,眸中没有任何困惑,分明已经猜透了一切,是想问他什么?

  裴序心里隐有预感,微抿唇。

  “裴忻瞒住家里,是因不敢面对。”她平静地问,“那你呢?”

  “你对我说不喜欺瞒,却从汴州瞒我至今。这当中……分明有无数时机可以坦白。”

  桑妩一直是很信任他的,甚至在心里,已经将他与旁的男子割席。

  她问:“为什么?”

  裴序终于需要面对。

  她今日晕过去,是裴忻给她的惊吓吗?

  不是,是他。

  她那时的眼神,分明就已经猜到了。

  她是气愤他的欺骗。

  她手指抚上他肩头,轻声问:“裴明伦,家罚……是苦肉计吗?”

  裴序瞳孔微凛:“不是!”

  “阿妩,你应清楚,我不屑利用你的愧疚糊弄自己。”

  若他愿意糊弄,便不会这样患得患失。

  他喉头发涩:“此事是我之错。”

  “我原想,待婚事落定,日后再与你解释。那时无论你怎样责备都好。”

  桑妩眼睫扇了下:“所以也是觉得,只要有一纸婚书,便能束缚住我。”

  她抿唇:“……我竟真的傻傻信你,将我当个人,真好笑。”

  裴序解释的话哽住。

  桑妩看向殿外的晴光万丈。

  这个角度,秋色满园,太液池的光景在秋风中荡漾。

  她眼神微动。

  裴忻:“阿妩……”

  “别跟着我。”

  平静地扔下这么一句,她走入光线里,没有回头。

  裴忻何曾见过这样冷然的桑妩,一时慑了慑,看见同样沉默下来的裴序,有心想嘲讽几句,终究咬牙:“这可是在禁内!”

  他担心桑妩冲撞了其他贵人。

  裴序回过神,看了他一眼,道:“我知道。”

  随后便走出了内室。

  她表现得已经很清楚了,明显是不想被纠缠。

  不论是裴忻,还是他。

  此时他费尽心思弄得的那份绝婚文书,恰好行了方便。

  只没想到,女郎家这般决绝。

  是他高估了自己与裴忻。

  是以裴序格外沉默。

  裴淑妃则有些意外。

  一是对桑妩这份决然的选择感到意外。

  于是原本对复杂关系的头痛中,多了一丝兴趣。

  也并未阻拦对方,只让个宫人远远跟着,莫叫冲撞了其他人。

  二是对裴序的沉默感到意外。

  她挑眉问:“就这样算啦?”

  刚刚剑拔弩张的,女郎家几句话就熄了火。

  那何必呢?

  裴序当然不想就此错过。

  他抬起眸子:“我不会就这样算了。”

  只此时心绪纷乱,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眼下并不适合求和。

  他说的任何,都只会让她更加误解。

  她不是真正只能依靠夫族的孤女。

  他需得自省,给桑妩一个合理的解释,才有可能谈以后。

  裴淑妃担忧看了眼外面:“那要不要……”

  裴四郎也想过,可他摇了摇头:“阿姊,我们没有任何立场。” 。

  太液池边,流云亭。

  李茴披件薄披,被三五宫人簇拥,赏着秋风。

  染病并非借口,他昨夜确然着了凉,此刻微有咳意。

  身边一小内侍劝道:“陛下龙体违和,还是往里进些吧。”

  李茴摆摆手,边在亭边走动。

  流云亭之所以是他平日最喜欢的赏景之处,正是因建在假山上,可俯瞰大半宫城。往里走,视野便不那么开阔了。

  小内侍只好为他取来手炉。

  李茴捧着手炉,四肢不再似刚刚那般发冷,却还是有些麻木。

  他环视了一圈,蓦然于山下瞥见个倩影,正闷头往太液池来。

  落叶萧瑟,女郎却明艳。

  惊鸿一顾,李茴微微挑眉。

  “那是谁?”他问。

  天子发话了,小内侍眯眼看去。

  对方来的方向正是丽景殿,淑妃寝宫,至于是宫妃还是外妇,也实在好辨。

  因内宫与前廷勋贵一样,无论宫女后妃,衣食住行都有严格的品阶秩序,这女郎衣饰一看便非宫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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