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孟忠讪笑:“陛下正当壮年,小娘子又年轻,何愁将来没有认亲的机会?”
桑妩和对方对视一眼,觉得这位杨内侍是个很灵活的人,否则不能稳住这样情绪化的天子。
李茴允准了她的三个请求,心情肉眼可见的好,留了她用暮食,又道:“虽没有明面上的封号,可我给你的,同宜阳是一样的。还缺什么,就跟舅舅说。”
直到宫人将宣阳坊宅子清扫好,桑妩才拜别了他,被杨孟忠送出宫。
新的牌匾还做成未挂上,桑妩看见管事吩咐仆婢要理掉之前的旧匾。
想到适才李茴说,这是谢常的旧宅。
匾上题着“明德惟馨”,想来,是先帝对时为国子监祭酒的谢常的嘉奖。
斯人已逝,人走茶凉,管事不熟悉她的脾性,怕留着旧主的东西打眼,便要销毁。
桑妩觉得可惜,叫停了她们。
她顿了顿道:“送去……郡公府吧。”
本想直接差人送去谢家,但又想到,这些旧物,谢师母当初没带走,定是怕睹物思人伤心,她与谢师母不甚熟悉,便不好唐突,干脆让裴序这个学生决定去留。
管事应是,待要转身,又被她叫住:“等等。”
她问:“宅子里,可还有许多谢家旧物?”
管事姓徐,是三年前谢家搬走后被派来看管宅院的人,最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
他答道:“尚有一些,都存在正院后罩房中。”
桑妩点点头:“还是等我清点了,一并送还吧。”
引着她回到正院,管事提醒:“小娘子可有什么旧物,需要我等去取回来的?”
因她未有明面上的身份封号,又无子嗣,这些人便都随杨孟忠称她小娘子。
私底下,杨孟忠也已经提点过几位管事了。
桑妩想了想,竟没有。
因她手上的,要么是三房给的,要么是裴序给的。
终究不是“她的”。
纵有自己很喜欢的首饰衣物,又怎么好意思去取?
所幸现在有了自己的宅邸,适才杨孟忠将地契与这些人的身契一并交给了她,明日还有李茴承诺的金银田产。
这些才是“她的”。
看起来,她不必如浮萍漂泊了。若李茴在位久些,她便能舒心久些。
但她观李茴,体虚气浮,恐不是康健之态。
桑妩不关心李茴的身体,只在想,还是要有自己的路。 。
裴序回到郡公府,被管事通知六郎径直去寻了绛郡公,眼下,绛郡公正开导对方,似乎不甚愉快。
裴序蹙眉:“知道了。”
想了想,吩咐书童回去寝院,若宫里来人或桑妩回来,立刻告诉他,自己则提脚朝前院走去。
绛郡公的书房是郡公府中最大的一处院落,方至廊下,便碰见裴忻摔门而出。
两下里再相遇,裴忻已没了之前的敬慕,停下脚步,冷冷看着裴序。
裴序眉心蹙得更紧了些,道:“我已说过,让你早些认清。愈纠缠,只会让她反感。”
裴忻冷笑:“与我比起来,仿佛还是四兄的隐瞒设计更伤人些啊。”
他紧盯裴序的脸孔,对方却松了眉头。
裴序平静道:“这件事,我处理得确有不妥,所以不会因此与你争辩。”
他收回视线,从裴忻身旁擦肩而过时,复顿住了脚步。
“六弟,你该回余杭了。”
“三叔父与婶母,还有祖母,俱都很想你。”
裴忻冷笑:“少在这里教训我,我回去,成全你?”
裴序问:“不然?”
他慢条斯理地瞥他一眼:“莫忘了,你如今健全回来,她腹中的孩子,终要唤我一声父亲。”
说完,不再看裴忻青黑的脸色,掠过他向前走去。
屋里,绛郡公揉揉太阳穴,显然恼火得不轻。看见裴序这个始作俑者,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裴序为大伯父沏茶:“伯父无需发愁,六郎想通,是迟早的事。”
绛郡公啜了口茶,降下火气,撩起眼皮看他:“怎的,那女郎这般干脆地选了你?”
一丝旧情都不顾的?
裴序为自己斟茶的手一顿,抿了抿唇,道:“没有。”
“她并未选择,是想两断。”
心有灵犀,有时是很神奇的体会,便连有着血缘的六郎都不比桑妩了解自己,而只通过她的眼神,裴序也能猜中她的决定。
绛郡公闻言默了默,倒是没想到,也确实松了口气:“那你接下来……”
裴序打断了他:“伯父,我的心意不会变。”
便被毫不留情地弃了,也不曾改变。
绛郡公:“……就非她不可?非要丢这个人?”
“是。”他干脆道。
绛郡公恼火只剩下费解:“为何这样倔?”
裴序的目光空落在茶盏上,轻轻地道:“可能……因我终究是我爹的孩子。”
傲骨固然重要,可他受母亲教诲启发,不想走父亲的老路。
裴序回到寝院时,看向门外守的栗言,栗言只摇摇头。
谁也不曾来过吗?他眸光微黯。
回到屋里,婢女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得出他格外沉默,这就要退下。
不意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桃枝何在?”
“这儿呢……”
桃枝儿本混在婢女群中,弱弱地走了出来。
裴序道:“坐。”
其余人出去。
桃枝儿顶着极大压力,如坐针毡。
今日在宫门口,吓死她了。
四公子让她先回了府。
现下,也不知是不是秋后算账,要把她这目击者给“处理”了。
忐忑不安地想着,却许久不曾见对方有动静。悄悄抬眼,看到四公子正对着少夫人今日在东市买的东西出神。
那些东西还没来得及整理,就囫囵地堆在案上。桃枝儿记起来,里面有一份樱桃毕罗,是要专程带给四公子的。
她忙示好地拆了出来。
只是半日过去,原本酥香酥香的毕罗已经凉透了,炸脆的面衣也被水汽给捂得半软。
“不、不好吃了。”她看眼裴序,干笑一声。
裴序看着食盒中的毕罗,沉默了半晌,问:“今日,为何想到出门?”
“我走之后,又有谁来过寝院吗?”
咦?桃枝儿眨巴眨巴眼:“倒没有,是少夫人自己……呃……”
裴序瞥她:“别瞎猜,把你的直觉告诉我。”
桃枝儿感觉,少夫人就是想去接四公子的。
什么东市,什么下雨,都只是顺带。便没有下雨,她也会寻个其他借口。桃枝儿的邀请,也不过是看穿了她的浮躁罢了。
裴序听过怔住。
若换其他人,没有从一开始就陪在桑妩身边,不那么了解她的,大抵摸不透她的想法。
但桃枝儿是这内宅中最了解她的人。
一些不愿跟人说的话,她可能会跟桃枝儿说。
就是樱桃也没有这份亲近。
小丫鬟生了双不会说谎的眼睛,裴序相信她的直觉。
裴序起初不明白桑妩为什么会在今天这样一个日子,那么巧合地出现在宫城门口。
眼下,听了桃枝儿的话,恍然顿悟。
他想过对方可能是顺路,可能是发现了什么端倪,特意来对峙,唯独没想过的,她是因担心自己进宫,会像上次一样……受委屈。
灯火晃动,裴序一双幽邃眸子,轻轻闪烁了下,眸底映射的灯火变成了樱桃酱汁滟滟的红。
她最近,时常变着法投喂他这些甜食点心。
他问她的时候,得到的答案总是让他多吃些甜。
好像就是从他受过家罚之后开始的。
他受了家罚,令她触动很深。
裴序之前以为是愧疚。
现在想想,她待三房的人的态度,还有渭南驿那晚对自己的剖白,才是愧疚。
若只有愧疚,她当初便该答应大伯母。
正因为这次的家罚在她心里有不同的意义,所以在那样失望的情况下,还是会问一句,是用来欺骗她的苦肉计吗?
后知后觉,裴序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
又开始踌躇。
会不会,已经挽回不来了?
抛开私心不谈,他眼下很能体会六郎的情怯。
但这片刻的忐忑,很快便被指间樱桃毕罗的香气驱散。
他跟六郎,到底是不同的。
桑妩亲手做的香缨,那些在自己面前自然流露的性情,还有这一份牵挂,这些微乎其微的“不同”,俱都是她主动给予他,而六郎不曾有的。
看清楚后,裴序发现自己果然错得离谱。
他揉了揉额角,对自己道,你,不可以再患得患失。
裴序裴明伦,不该是个以情怯为借口,一再纵容心志软弱之人。
这一晚,即便她人不在身边,裴序依旧睡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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