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119)

  说完又一哂:“其实……也不像。”

  画面上的贵族女子,二十出头年纪,眼神是和宜阳一样对生命的掌控力。

  桑妩在灯下反复看,莫名有种吸引。

  应是进了球,张宣画得传神,很好地捕捉了画面上所有人那一刻的神态。

  旁人的哗然,队友的欣喜,角落里的小宫婢,目露一丝艳羡。

  每个人都鲜活。

  桑妩手指抚过画面,忍不住问:“这些人,都是谁?”

  裴序沉默了一下。

  凭张宣的画技,既能将晋陵画得这样像,其他人定也差不离,这些人身份家世不凡,但裴序却未曾在长安见过她们,就像晋陵一样。

  只有一种猜测。

  他道:“当初最为激进拥戴天子的几个家族,后来都陆续遭到了清算。”

  桑妩微怔。

  再看画卷上,生命力似都渐渐流失。

  心口处有什么闷闷的,她转身抱住了裴序,轻轻呼出口气,承认:“长安……如镜。”

  可以照见繁华,也容易滋养阴暗。

  派系之间的权力斗争根深蒂固。

  裴序感受到她的难过,自己虽然习惯了,心里亦不好受——终究让她戳破了对长安的幻梦。

  他无声由着她抱了许久,发散间,莫名有第六感作祟。

  他向来克制,今日虽喝了些酒,但绝对不到自己酒量的一半,此刻,休息了这许久,头却仍在发晕,手脚也没什么力气。

  这不正常。

  他扶起桑妩,问:“你有没有头晕、胸闷?”

  桑妩怔了怔,迟疑地点点头:“好像……有一些。”

  可她并未饮酒。

  裴序顿了顿,做了个轻声的手势,立刻抬脚过去,端起案边的冷茶,泼灭了香炉。

  又推开窗,让冷风灌进来。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桑妩道:“我好多了。”

  裴序脸色却更难看了。

  他沉沉地道:“酒里也被下了药。”

  第80章

  音落,桑妩见他身形踉跄了下,扶住了窗框。

  她顿了顿问:“什么药?”

  裴序道:“类似软筋散。”

  西市上鱼龙混杂,不仅住着来自西域外邦各地的商贾,黑市里,更什么三教九流都有。

  软筋散、迷魂药、暖情酒……那些桑妩以前只以为存在话本里的东西,眼下,却实际发生在了眼前。

  桑妩一听就觉得不对。

  此行骊山,随行多是四至五品的年轻人,朝堂未来的栋梁,身份还没到宠辱不惊的高度,面对御赐之物,自是无比珍视。

  宫宴,酒席,所有人身心放松的时刻。

  有些人或因身体原因不沾酒水,所以在他们日常用惯的熏香中也添了药。

  利用人的习惯,一点点渗透软筋散的药效,并不足以很快引起警惕……而能做到这些的,只有行宫里的婢女。

  但,是想干嘛?

  裴序眸中有幽光闪烁。

  透过打开的窗牅,朝外看去。

  宴席已经散了,众人纷纷回了住所休息,夜色寂静漆黑,粉饰着平静。

  但看了片刻,渐渐从那漆黑深处蜿蜒出一条火蛇来。

  那是长安城中他们每天都需要与之打交道的身影。

  “金吾卫……”他声音轻轻落地,“阿妩,是宫变。”

  桑妩遽然扭头。

  她动了动唇,声音被堵在嗓子里。

  便刚刚,他们才观赏了那幅画,谈及了她的母亲。她怎会不知这两个字代表的后果?

  周身的温度好似降至了冰点。

  今岁伊始,城中传魏国公病重,随后证实是对方借机肃清不忠党羽的手段。

  自入秋以来,更动作频频,用童谣谶言试探,拿科举做文章挑拨民心……门外一阵脚步声,有人敲响了房门。

  裴序缓缓走过去,开了门。

  是个小兵。

  一身金甲,长刀在鞘。

  是金吾卫。

  也是叛军。

  裴序身体挡住对方向内试探的视线,压着平静的语气,询问道:“什么事?”

  门外人:“行宫生了些乱子,少卿稍安勿躁,也勿要到处走动。刀剑无眼,主上也是为诸位贵人的安危着想。”

  赤裸裸威胁。

  裴序没与这喽啰多费口舌,关上了门。

  金吾卫这么快就辖制了官员居住的西苑,想必宗亲与后妃那儿的情况也差不离,若桑妩与他没有提前离席,此刻,便是分别被软禁的状态。

  眼下倒还待在一处。

  他们听了一会,一直都没听见打斗声,想来随行仪仗中的五百羽林军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

  只不知是死了,降了,还是囚了。

  桑妩轻声问:“现在怎么办?”

  裴序摇摇头。

  他虽未曾像其他人那样把自己喝得醺醺,刚才却也闻入了许多熏香,还不清楚药效要到几时。

  此时别说护驾,连这道房门都出不去。

  何况魏氏有备而来。

  此时外面已被判反的金吾卫占据,只待天子被辖制后,消息传出,长安那边,必然也会对剩下的众臣有所动作。

  做这些简单思考的时候,脑袋里似有团棉絮阻滞了脉络,难以梳理清楚。

  无力的感觉使人郁躁。

  裴序按了按额角,告诉她:“如果不能向外传递消息,便只能被动地等。”

  等待长安剩下的羽林军与叛军较量,等待周边州县的援兵。

  天子兴许是有所防备,提前布置了四叔父为东都留守,兼顾军事防御,有调动兵马之权。

  但等待,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满心踌躇的无奈之选。

  裴序道:“待药效过去,我须得探清天子眼下的情形。”

  不仅因社稷之稳,还有家族兴衰。

  若天子死,小皇子与淑妃便成了唯一风口浪尖。

  桑妩动了动唇,虽不想,但说不出任何阻止的话。

  眼下,已经是命运在推着他出手。

  便是为了自保和家人,他也得做些什么。

  ……那她呢?

  她没有家人,可有想周全的人?

  桑妩想了想。

  桃枝儿还是因她离开家人来的长安。

  她还那般小,那般信任自己。

  裴淑妃是一个温柔善良,眼神清醒的女子,她为家族的付出不比父兄弟弟们少,她的孩子才刚出世不久,听话可爱。

  孩子……是了。

  我也有家人。她想。

  她闭了闭眼睛,抱住裴序,把脸埋在他胸前:“可你若出事,我……”

  因做过那样的梦,心脏抽痛的感觉,醒来枕巾亦是湿透。

  她抬起视线,看向眼前这个乃金乃玉的男子。他也是贵胄出身,但一直以来,都不曾逃避过任何责任。

  桑妩低低道:“裴明伦,我好像没有立场阻止你,可我……不想你犯险。”

  裴序看着她的眼睛,里面的坚定亦不比他少,还有她自己不曾察觉的真情流露。

  他不禁循着她的话设想,二十几年的人生如走马灯在眼前闪过。

  权利的更迭,必然伴随着流血。

  他抵了抵她的额头,哑声道:“……我从前觉得,人固一死,若如老师一般,以身殉道,是死得其所,无甚可畏。”

  “眼下其实也不怕,只实在是遗憾。”

  桑妩问:“遗憾什么?”

  还未功成名就,做出一番切实利于生民的事迹吗?

  裴序道:“遗憾还没等到你松口,没真正明媒正娶你做我妻子。”

  “一天都不曾。”

  他垂眼:“我自认不喜争逐,只这件事上,实在不甘。”

  桑妩低下头去,几滴泪迅速化入地毯。

  有那么一股冲动,驱使她几乎就要开口应他。

  但她忍住了。

  因如果没有了遗憾,他更不顾自身了怎么办?

  “你现在说这些……”她含泪质问,“是打定了认为此去无回?”

  “怎会,”裴序叹道,“我是说,便为了你,我也会一再小心。”

  明明是温柔许诺,桑妩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她想说,或许他们该多相信一些长安内的羽林军,不必亲身涉险。

  长安……

  羽林军……

  桑妩心脏忽地猛跳。

  她抬起眸子,问裴序:“……你那个联系六郎的法子,眼下还有用吗?” 。

  裴忻自骊山行宫回来,肉眼可见的沉郁,闷头不言,连绛郡公竟都生出了“最好不要惹他”这样的想法。

  一连数日,在将自己关在屋中买醉。

  小厮愁眉苦脸,因御医的嘱咐,他这旧伤调理期间,是禁酒的呀。

  但裴忻全然听不进劝。

  最令人痛苦的是,便醉了,脑海里那日的画面依旧挥之不去。

  裴忻吩咐这小厮:“再取酒来。”

  小厮:“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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