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138)

  “你有孝心、善心,这很好。”过后,裴序缓缓道,“只诗书实在是不扎实,以后,每日辰时到我书房来吧。”

  裴忻愣住了,懵懵抬起头:“啊、啊?”

  裴序反问:“怎了?”

  裴忻怎么也没想到,四堂兄会如此关心自己的学问,欲哭无泪,却又找不到回绝的借口。

  能得状元郎日日亲自指点,这可是旁人家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他拒绝是多不知好歹呢。

  但裴忻还是不死心地讨价还价:“能不能、能不能隔日……”

  剩下的话音,在四堂兄撩起眼皮看来时,不由自主就灭了。

  裴忻乖乖一低头,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他每日都得早早起来,一上午,被拘在怀云山房,许久不曾这般勤奋刻苦过了,一过午食只想倒头睡觉。

  别说出门玩了,就连裴八娘来寻他,也十有八九寻不到人。

  但还是记得自己答应桑妩的事,在中秋节前两日,终于趁这天四堂兄不在府里,得空出了门。

  桑妩儿时学画的宋画师,自从不再教授徒弟之后,便搬到了夫子庙赁住。她头脑时而清醒时而糊涂,需要人照顾,桑妩一旬里至少会过来两到三次。

  上一次桑妩过来时,看到大殿中的壁画结满了尘网,还掉了颜色。

  那壁孔子讲学图是多年前建庙时宋画师亲手一点点画上的,耗费数月心血,曾经为这座庙吸引来许多香火,桑妩不想让宋画师清醒时看见了心疼,便想着清理后由自己填上掉落的部分。

  这是件大工程,她一人难以完成,再加上,此前补画、还伞、偶遇,几次下来,有心营造一次和裴忻更长时间的单独接触,便想到了请他帮忙。

  在栖霞山和裴忻提出请求的时候,对方几乎一口就答应了下来。结果那日回去后,对方又托人给她带话道歉,说这几日没空,需得另择日期。

  桑妩尚不知道他被裴序约束在眼皮底下读书的事情,只看眼前的少年,眸子里有歉然,有忐忑,还有捺不住的羞赧和笑意。

  这一点,打消了她这几日的诧异,轻笑安慰:“是六公子你帮我忙,自然照顾你的时间方便,我怎会生气?”

  “走吧,我们去夫子庙。”

  夫子庙后院还借住着许多家贫无舍或想要专心考取功名的士子,平日里,大家相安无事,各自读书。只今日,却见大家都聚在大殿内,连打杂的仆役都不见踪影。

  大殿的门窗闭着,看不见具体情形,只听出仿佛是有人来此讲学答疑。

  那声音低沉冷清,隔着门窗,与嗡嗡的讨论声、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听不太清。

  只知道一时似乎不能进去。

  桑妩便先进去看了宋画师。

  宋画师刚醒,坐在床上搓脸,桑妩便向她打听:“是谁来了呀?这么大阵仗呢?”

  宋画师想了想:“什么什么状元。”

  桑妩一怔。

  在这余杭,能称之为状元的,那不就是……怎这般巧,又碰上了。

  宋画师拽着她袖子:“我要吃状元糖。”

  桑妩被她拽回了神,柔声哄道:“那个不好,你吃了牙疼。”

  待安抚了宋画师,给她梳好头发,便听见庭院里,裴忻愕然的声音:“四、四堂兄……你怎在这里?”

  那些士子散了,此刻,庭院里只剩堂兄弟二人隔着台阶对视,裴忻好生心虚。

  溜出来一次,又被撞见了。上次还可解释是偶遇,这次当真是分说不清。

  裴序看着他:“受刺史相邀,来此讲学答疑,你呢?”

  他问:“六弟,你来做什么?”

  裴忻吭哧了一下,没敢说话。

  裴序负手看了他片刻,了然地朝厢房一瞥,开口道:“六弟,你须得明白,凡自尊者,未有不能自立,自爱者,未有不能自治。”

  隔着窗纸,桑妩不能看清二人的神情,却清楚听见了他的话。

  依旧是淡淡嗓音,语气却锋利了起来。

  让人头皮有一瞬的发麻。

  不知怎的,总觉得对方不光只是在教育弟弟。

  裴序对这六堂弟说不上失望,但也不会欣赏对方这飞扬浮躁、按捺不住的性子就是了。

  他严肃起来,面色比枝头枯叶上挂的薄霜还更寒凉,裴忻低头臊红了脸。

  便是这般畏畏缩缩的样子,让裴序更蹙了眉。

  此刻,他深深地觉得,三房叔婶的确将这独子惯得太过娇气。

  正当他想开口再说什么时,厢房的隔扇门被缓缓推开,从屋暗处走出来一个人。

  裴序抬眸凝视。

  “四公子,”她轻声解释,“是我麻烦六公子,来帮忙清扫填补壁画的。”

  她两手交叉,深深拜了一礼:“这件事,实是我唐突了,不怪六公子。”

  少女在晨光里,脸上布了薄绯。

  认错倒还算坦然。

  裴序的视线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垂了下去,落在她裙摆上。

  大约为了方便干活,她今日穿得比初见还更朴素。

  也侧面印证了她并未说谎。

  裴序也的确留意到了适才大殿中的壁画,画工精美,却因年久,有些地方缺失了,尤其孔孟身上,还留有前阵子阴雨连绵后斑霉的痕迹。

  这夫子庙里的仆役也不管,就任壁画这般损坏。于熟读圣贤书的士人来说,其实是挺不尊重的一个行为。

  裴序原本打算结束后联系庙主人修补翻新,不意这女郎今日约裴忻过来,便是为的这个。

  他沉默了一下,问:“这壁画,一直都是你在维护?”

  女郎摇摇头:“是我的老师。只她这两年时犯糊涂,不好再动笔了。”

  似怕他不信,又抬手一指:“她平日就住在夫子庙,四公子……可以问问这里的杂役。”

  看着他时,又是那般试探小心的眼神。

  裴序抿了抿唇。

  他没有不信,只是问:“你的功底,比之你的老师如何?”

  桑妩闻言一怔。

  裴序捺着性子,问:“若你来修补,能恢复原样的多少?七分?”

  裴序记得小时候,离杭北上前,就来过此处拜祭。那时候,夫子庙刚落成,壁画精美恢弘,吸引来无数人参观,与现在的落败不可同日而语。

  裴忻还在发傻的时候,桑妩已经明白了他的顾虑,顿了顿,抬起眸子:“我画技不差的,也很想试试。四公子,要看看吗?”

  邀请他,是顺水推舟,表态二人没有见不得人的行为,亦是给裴忻递台阶,揭过刚刚的话题。

  分明看穿了对方那点小小的心思,裴序却仍然可有可无地点了头。

  回到大殿,先让人将尘网除去了。

  桑妩则先净手。

  水珠滴滴答答流向盆中,挽起一截的袖口下,手腕纤细莹白,手指修长美好。裴序莫名就想到那天,她也是小心地告诉自己,她试戴首饰之前有净手熏香,那怯怯试探的语气,是在怕他因她商贾的身份嫌恶不喜。

  再联想适才,她出来道歉解释的时机也是刚刚好。

  裴序就发现,这女郎的确很懂怎么圆滑行事。

  她年纪不大,家境殷实,竟这般会看人眉眼高低。

  所以短短数面之缘,六郎就已经被她俘获了。现下更愧疚得跟在她身侧,替她拿着暂时用不上的画笔工具,自觉担起了跟班仆从的角色。

  这不能完全怪六郎心志不坚。

  是这女郎。

  她太懂这个年纪的男子了,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样的慰藉。

  裴序心内摇摇头,只看她细致地将原本残缺的壁画描绘完整。

  纵对方自证了“画技不差”,裴序原先也没想过,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来修补这样宏大的一幅壁画,成品能好到哪去。

  可大半天下来,最后呈现的效果,竟意外地令人惊艳。

  裴忻已经见过了她的技艺,但那也只在画帛上,处理了一块被茶水浸坏的笔迹,这却是铺满一整壁墙面的饰画。

  何况还有极具压迫感的四堂兄在一旁看着。

  裴忻简直太佩服桑妩了。

  带着这种佩服,他殷勤地问:“桑小娘子,还需要我做些什么?”

  桑妩将手中的画笔往他怀里小罐中一丢,抿唇一笑:“烦请六公子弄些井水,将这些笔洗净。”

  裴忻听吩咐当即去了。

  桑妩近距离再看了看,觉得没什么问题,想离得远些看看整体,后退了半步。

  但她忘了自己是踩在椅子上。

  当她后脚踩空失去平衡,从高处歪倒下来的时候,遽然失重的感觉让她下意识闭上了眼。

  但在惊叫出口前,就有东西及时抵住了她的背后,使她恢复了重心,得以平稳站在地上。

  桑妩尴尬看了眼眼前冷淡收回手臂的青年,攥住衣摆,垂眸轻声道:“多谢四公子。”

  奇怪,他刚刚不是在壁画另一端……也不知道怎么一下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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