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22)

  裴序走近之后,她微微转动了身体。

  在将起身时,他却按住她。

  “别动。”他说。

  随后拿过了婢女刚才用的软布,在桑妩疑惑的眼神中,拾起她一绺秀发,继续擦拭。

  洗浴过后的淡淡花露气味在二人之间蔓延。

  桑妩怔愣好半晌,对方神态却自若。

  镜中看去,他目光只落在手中的长发上。微微低垂的眉睫正对窗外洒落的月辉,益发显得出尘。

  那专注神色,仿佛做的不是擦拭头发这般琐事,而是什么极为重要的事。

  桑妩抿抿唇,沉默地接受了这么一个“献殷勤”的行为。

  要说力道手法,裴四郎自不及婢女做的熟练,手指拂过她的发丝,偶尔还会有些拉扯感。

  但他上手很快,果然是极擅学习的人。即便桑妩的头发又多又密,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在他手中恢复了干爽。

  这时,他才淡淡开口:“湿发不擦干睡,久了容易头疼。”

  桑妩轻嗯了一声。

  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眸子被两挂长睫遮住,唯可以看见颊边晕着的淡淡朝霞——刚从水汽蒸腾的净房出来,热意还未消退,瞧着倒像是因害羞染上的绯色。

  裴序拢了拢手里的发丝,松开了掌。却在后撤时,手背不经意滑过她的肩颈。

  指尖温度转瞬即逝,裴序一顿。

  桑妩咬唇忍住抽气,却忍不住下意识的轻颤。

  她抬眼看他,未被衣料覆盖的肌肤瞬间激起一片细细密密的疙瘩。

  裴序的眸色深浓。

  一直以来,裴四郎都是个十分守礼的人,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最多不超十息。

  只现在,很久都没有移开。

  他在等她先开口。

  桑妩心里一团乱麻,却十分明白一点——试图拿这种事牵绊住对方,那是蠢得不能再蠢的主意。

  怎么看,今晚都不是个好时机。

  她深吸一口气,略带歉疚地看了对方一眼:“今晚,可能……”

  “不是。”裴序打断她。

  “先不说这个。”他促膝坐下,凝视她的面孔,半晌,微微一哂,“我问你,真没有其他要说的吗?”

  闻言,桑妩顿时明白,对方已经知道了她最为不堪的隐秘。

  她眼睫遽颤,指甲也嵌进掌心软肉。

  “我……”

  被羞耻难堪淹没后,积攒已久的情绪跌入谷底,竟产生了回弹。

  心里对这矜贵高傲的公子生出一丝怨怼。

  他还想听她怎么说?

  听见她亲口承认,低声下气相求,再像老夫人那样站在道德礼法的高处,将她斥责羞辱一番,遣回桑家吗?

  桑妩蓦地抬眸。

  她眼底还有掩饰不去的埋怨跟羞怒。

  意想中,对方神情不无轻蔑。

  但她撞进一双清隽沉静的眸。

  那眸中有光华万千,琉璃般通透,又漆邃幽深。

  “桑妩。”他第一次开口唤她,却连名带姓,没什么缱绻的意思。

  他问:“如果你连我也不信,是想指望谁?”

  “三婶吗?”

  他淡淡看着她,嘴角微扯:“还是六弟?”

  第19章

  经过这些天,裴序当她应该已经全身心依赖自己了,她却不够坦诚。

  那满腹的心事全都挂在脸上,既然自己解决不了,适才他几次给她机会,也不肯向他透露只言片语,是要怎么?

  胭脂罐上的海棠花娇艳舒展着,裴序心里莫名就不舒服,不由自主地一哂。

  裴六再好,也已经是坟茔一座,还能指望什么?他话中的讥刺,桑妩怎么听不出来。

  她动了动唇:“我……”

  随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太久了,足够让头脑清醒冷静下来。

  她错愕的表情落在眼里,裴序顿了顿,竟微微懊悔。

  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他想,大概是因她将“妻子”这个身份扮演得太好了。

  生活中的细枝末节,面面俱到,帷帐中偶尔流露的小女儿姿态,鲜活灵动。

  她的每个表情、动作都是那么符合一个仰慕丈夫的妻子的身份,以至于他不知不觉地愿意为这份仰慕让渡一些原则,并且隐隐期待她因自己这些“让渡”有更多的回馈。

  他捏了捏眉心,很快从情绪中抽离出来:“抱歉,我不该说这种话。”

  无论是作为兄长,亦或者丈夫。

  这不对。

  桑妩一时无言以对。

  好在这个时候,卢橘通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破了这诡异的静默。

  卢橘让人将几个箱笼抬了进来,很快又退了出去。

  桑妩瞧着,只觉得眼熟。

  转头对上裴序的目光,她有心缓和气氛,便问:“这是什么?”

  裴序看一眼她,提脚走了过去。

  背影留给她,一边随意道:“你母亲的旧物。”

  桑妩愣住。

  赵氏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大概所有市井小人物的劣性根都能在她身上有所映射。

  桑妩以前用过许多方式讨要,无一不被对方找借口打发了。如今,她们已然到了将要撕破脸皮的程度。

  她本来想着,可能永远都讨不回来了。

  偏眼前这人,用一种极寻常的语气,轻描淡写地告诉她:“过来看看,都在这里了。”

  桑妩一时不能反应。

  目光愣愣的,看起来有点傻。

  他摇摇头,再次道:“还是要清点一下,看看有没有遗漏什么,明天再取回来。”

  “……好。”

  红蓼这一生节俭,身后不过一些衣物日用罢了,其实没什么值钱的。赵氏大概也了解这一点,押着箱笼却从未翻看打理过。

  但桑妩看得很仔细。

  “这九连环竟还在……”她轻轻抚过。

  这是五岁时,桑万千随商队西行回来给她补的生辰礼,也是她小时候最贵重的玩具。只如今看来,玉色实不算好。

  但她的记忆还是瞬间被拉回了小时候。

  夜间洗漱过,趴在榻上解环,一抬头,阿娘就坐在烛光里给她缝夏裳。

  那是一件才穿半天的挑线裙子,跟新认识的朋友玩闹时不慎勾破了一块大洞。

  阿娘也没有责备她,只是摸摸她的脸告诉她,不要学邻居家的小孩子疯跑,她应该端庄一点,娴雅一点,就像夫子家的小娘子。

  但其实,阿娘自己大多时候也是个泼辣伶俐的妇人。

  因她年轻,丈夫长年在外,独自拉拔一个稚童,如果不强势一点儿,就只有受欺负的份。

  桑妩的目光转而落在一柄横刀上,伸手一带,轻轻拔出。

  刀锋雪亮。

  这柄刀吓退过很多不怀好意的地痞无赖。

  最险的一次,是阿娘生病卧床时,有人摸黑进了她的卧房。黑暗里,她来不及判断那个人谋财还是图色,利刃没入软肉的一瞬间,发出轻微的“噗呲”声。

  最后还是让那个人跑了。

  伤了人,拭刃时手都在颤,桑妩那一夜没再阖眼。

  事后她不想让阿娘担心,将痕迹清理干净,绝口未提只字。

  “啊!”她忽看到了什么,惊讶出声,“这个——”

  裴序低头,听见她惋惜道:“我娘的身契,可惜……被虫蛀了。”

  因为有了这份身契,她才是作为良人存在这个世上。

  那语气中的失落太过明显,裴序拿过来看了一眼。

  泛黄薄纸上满布着细细麻麻的黑色孔洞,许多字都有些辨识不清了。

  他心里大概有了底。

  “还好。”他说,“蛀的虽然多,但应该能补。”

  “我知道一个裱褙匠人,经验老到,能补字,让他帮忙看看……”话未说完,自己先顿了顿。

  那匠人住在长安,她如何去寻,他怎地下意识提了这个。

  可她的眸子已经亮了起来:“那太好了!”

  这些旧物使她暂时沉浸在少时的回忆里,忘记了烦心事。

  她蹲在地上,仰脸看着裴序。

  这个角度,灯火在她眸中跃动,春星般耀人。

  看上去,就还像个小姑娘。

  裴序负在身后的手,无意识搓了搓指背。

  就,发现自己之前大概有些武断?他仿佛还挺乐意被她这样期待地注视的。让人觉得很欣慰。

  但她并没有沉浸太久。

  翻看完所有的东西,桑妩站了起来,整理一下裙摆,不得不继续面对现实的难堪。

  默默回到内室,重新促膝坐下时,桌边的茶盏还蔓着热气。

  裴序端起那茶盏,懒得再与这女郎废话,直接道:“我见了桑愿。”

  桑妩愣愣。

  “卢橘告诉我了,”他看着桑妩,目光清亮,“你做得很好。”

  “但我想,你应该还是希望拿回这些物件的。何况……”

  “它们本就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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