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53)

  桑妩没等来后续,猜测他想说的是“他毕竟与你有几年养育之情”。

  她只是有些莫名:“郎君怎么了?”

  裴序竟没理她。

  她探头,还没觑见他脸上的神情,下一瞬,整个人被拥进了怀里。

  身上还存着未消的汗,各种水痕、湿迹,连桑妩都嫌弃的,素来喜洁的裴四郎却将她抱得很紧,隔绝了她的视线。

  “没什么。”

  声音闷在她颈间,比刚刚情动时还哑。

  数息,却有些微温热的湿意濡开。

  他叹:“心疼你。”

  第38章

  他说话时仍不肯抬头,喷薄的热息洒在颈间,痒得桑妩肩膀缩起来,下意识就想推开。

  但当她反应过来那些温热的水意是什么时,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唇瓣动了动,有一瞬的怔忪。

  疏离矜傲的裴四郎,握着她的掌心在颤,贴着她的眼睫也颤。

  这一刻,风好似静止。

  半晌,桑妩摇了摇头,道:“知道是不是,又能如何呢?”

  她自嘲地一笑:“将人从坟中掘出来,谴责他,问他究竟为什么?”

  她的声音意兴索然,裴序放开了手,坐直身体,看进她眸子。

  她轻轻地说:“郎君,这没有意义。”

  她根本不关心那个人是怎么想的。

  因为无论意外还是人谋,都已经无可挽回了。

  裴序自然不是那等意气天真的少年。

  实在他自己也没想到,见过无数刑案甚至灭门惨状之后,自己还会为了这一隅隐秘的、微妙的阴暗人性而难受。

  比起他的恻隐,她冷静得像是局外人。

  让人欣慰同时又隐隐酸疼。

  天光将她的眉眼照得冶艳,裴序抚上她的脸,轻轻摩挲:“纵不能让你的母亲死而复生,至少,让那些嚼舌根的人闭嘴。所谓老实者,其实满腹诡计盘算,赶尽杀绝。”

  “意义还在于让你清楚,你恐惧的来源,有可能是一直有人在刻意地、处心积虑地算计你们。”

  他的手穿过她发丝,带着她的脸,看向窗外。

  “你一直都不是那种情愿糊弄自己的人,从前是被恐惧蒙蔽,才不愿回想、探清真相。”

  “可是阿妩你看。”

  窗外,雨早便停了,风也轻盈。

  柳枝拂过渌波,小童嬉戏水滨,因为捉起来尺长的鲤鱼高兴乱叫。

  如不刻意盯着水面,桑妩看见也只觉诗情画意。

  她凝视许久,心情复杂。

  这种事,麻烦、阴暗,吃力不讨好。

  裴四郎却告诉她,真相即意义。

  这与他在她身世上的态度是一模一样的,或许是与他所任官职有关……不。

  有人汲汲营营,有人急流勇退,却仍有那么一群人,立身行道,于家为国。

  非是身在其位赋予了他这样的品格,而是因他有这样的品格,才能在其位谋其事。

  他便是这样的人,事关心中的道义,再小的琐碎也认真不苟,尽所能地圆满两全。

  桑妩从前也和其他人一起仰望他。

  只今日,喉头窒闷,颈间温泪,忽令她窥见他的柔软。

  旁人只看到他的持重练达,公正严明,却忘了他亦是这世间头等端方的洁净君子,没有想过,当他处在这个位置上,看遍人间不公、不义、不清事时,该多无力。

  桑妩垂下了眼睫,遮住视线。

  裴序以为她又在害怕。

  他从身后揽住她腰肢,声音落在耳畔,徐徐漫开:“上巳祓禊饮宴,祈求祛病除灾,端午浴兰赛舟,中元河灯祈福……五谷耕作,亦离不开风调雨顺。水可济世安民,便你我眼下,也是因水载舟,顺风北上。”

  有上次那样的危急情况打底,他在尝试用温和消弭她的恐惧。

  她却转过身,回抱住了他。

  “据说君子修身,越是惧怕什么,便越要逼迫自己直面、靠近什么。”

  “譬如刚刚身临窗下。”

  她很乖仰头,一笑,手下却开始不老实。

  “郎君……帮帮我。” 。

  自余杭一路向西北航行,这一段水流平缓,顺流而行,却因河道繁忙,走了五六日方入常州境,距润州尚有三四日的里程。

  似裴序这等士族子弟,都十分注重养生,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每日的晨练不会落下。

  只眼下没有条件。

  多余的心力,便顺理成章要找出口消耗。

  桑妩很是后悔,当日一时心软招惹了裴序,现下,一切的孟浪、轻狂,都能拿她的话当做借口。

  纵年轻体力好,也经不起连日的浇灌。

  倒不是不知节制,只对方仿佛在锻炼耐性般,总不紧不慢地厮磨,只偶尔贯。入,撑得人眼酸。桑妩被钓得不上不下,又提心吊胆,腹热心煎。

  好处是纵然随着航行,河道渐渐开阔,两岸距视线愈来愈远,也真的没那么在意窗外的光景了。

  除了做这些,大多数时候,便看书消磨时间。

  裴序随行带了许多书,亦不吝啬借给她翻阅。

  只他以为,她会更喜欢看些闲记、手札之类的。

  因他的藏书涉猎广,郡公府的堂姊妹们亦都不时找他借阅。些许小事,自不必亲经他手,但每次谁借了什么、何时归还,林檎等人都会寻个时间汇总提一嘴,这是做事的章程。

  是以他大概晓得这个年纪的女郎家喜欢看什么,便给她挑了一本自己觉得还不错、无甚伤风败俗情节的戏文。

  却不想她只略翻了翻,便搁置一旁。

  后一连两日,又捧着本什么看得专注。

  好奇心起,便拿过看了一眼扉页——《景麟郡县志》。

  裴序挑眉。

  这本地志他少时读过,记载了国朝各州府的四至八到、户口、沿革、山川、城邑、关隘、古迹、物产、水利等。①于地志而言,内容还算是详实可信,只……

  会不会,太枯燥了?

  偏桑妩目不转睛,睡前还意犹未尽,就寝都晚了小半个时辰。

  裴序好笑,轻叩书案提醒:“阿妩。”

  桑妩眼皮也没抬:“嗯?”

  他温声劝导:“天色太晚了,仔细伤眼,待明日再看。”

  “……”

  “……”

  直到有颀长阴影靠近,挡了烛火,桑妩才茫然醒神,抬头看他:“嗯?郎君刚说什么?”

  裴序:“……”

  不问还好,她这一开口,险些将他气笑。

  大抵是生平第一次尝到被忽视的滋味。

  裴序越过书案,直截取书,倒扣在了桌上。

  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忽然腾空,桑妩惊得搂住他:“等我看唔——”

  在船上,稍微大点动静都有可能被隔壁听见。

  其实这间客舱紧邻的船舱无人居住,但他们既然偶尔能听见裴八娘跟曹九郎的动静,便说明对方亦有可能听见他们。

  所以裴序每次都有意克制了动作。

  今日却凶了些。

  洗完干干爽爽躺回被衾中时,桑妩连手指都懒得抬了,更不想说话。从身后伸来的手却拢得更紧。

  他追问:“又在心里骂我?”

  桑妩被他捏得发软,有气无力地谴责:“小气……”

  裴序这才满意,在她肩上咬了一口,轻笑:“亲夫妻,明算账。”

  第二日醒来,腰腿格外酸软,桑妩便取了书歪枕在榻上看。

  恰看到《水利》这一节。

  她看向书案前磨墨的裴序,想了想问:“我们这一路让行的漕船,也都是去洛阳的吗?”

  裴序顿了顿,抬眸。

  桑妩好奇:“我看书上写的,天下漕粮,汇聚于洛。一直就很好奇,含嘉仓为何不设在长安呢?关中平原,又为何依赖漕运调粮?”

  天光映在她眸子里,折射出光彩。

  难得她露出这样的求知欲,裴序嘴角勾了勾,招手:“过来。”

  桑妩搂着书走过去,在他身边不甚规矩地跽坐下。

  就着刚刚磨好的墨汁,裴序略一润笔,在素宣上数笔寥寥勾出一幅地形图。

  “关中产粮有限,需要供养军队、皇室、官僚……无法自给自足,故从春秋起,各朝天子便陆续遣人开凿兴建河道,既可灌溉农田,又供漕运。今长安人口数百万计,先帝亦想过在京郊修筑如含嘉仓那样的粮仓,只,不划算。”

  他指着图纸一处道,“你看,这是我们所在江南运河。”

  桑妩忙凑近了些。

  视线随他指尖,掠过宣纸上墨痕,来到另一处:“这是长安。”

  他点在某处:“此是三门峡,漕运入长安必经之路。”

  “此处河道狭窄,水流湍急,礁石险峻如鬼门,船毁人亡是常态。用斗钱运斗米,效率低,损耗大。”

  “东都则不然。”他道,“东都处于通济、永济两渠交汇处,粮船可不经险段,直接驶入城内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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