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80)

  裴序道:“臣未敢,臣只是……”

  李茴不耐地打断了他:“难道不是你叔父将人逼太狠了,把他们赶尽杀绝,逼上的梁山?反观先皇在时,都是些小打小闹,还从没闹出这种事。”

  “这些年,汴州要将领,朕拨了,要军饷,朕批了。可朕要的功绩呢?”他略有些烦躁地将奏疏扔至一旁,“他不好好思己,有什么颜面一而再再而三拿这件事烦朕?”

  说到后来,语气已显出一种疾厉的、恼羞成怒的况味。

  “朕为天子,朕的安危,才是江山之重,这没什么可质疑的。你裴氏自诩社稷之臣,便尽心辅佐朕就是了。”

  裴序语塞。

  非是他被天子说服了,而是他从天子的话中听出了不满,与轻蔑。

  原来那些看似与他们一致的政见,只是眼前这个平平庸庸、被旁人联手推上位的天子,想在后世评价中留下几句可圈可点的实绩,不那么难堪。

  从来不是为了百姓的安居乐业。

  所谓的知遇之恩,也不过是看中他们这些清臣,好拿捏,放心利用,不易像魏氏那般失控。

  沉默了片刻,他道:“……臣的恩师教诲,民惟邦本。社稷之稳,在乎天子,更在乎百姓。此匪寇,无论是小打小闹,还是谋逆事,皆关乎民生,请陛下审慎处置。”

  这番话,等同于承认了他不会为魏氏收买,但也绝非他李茴的追随者。

  李茴冷笑几声,拂了碗。

  殿中内侍俱跪成一片。

  天子再势弱,恼怒起来处置他们这些人,也是眨眨眼的事。

  裴序也跪下,他仪态坦然,神色平静。

  只手在袖中,拢了拳。

  他当然清楚,坚持己见会激怒天子。

  今上大多时候以温和示人,但盛怒之下,也曾重罚过几个臣子。或许他会因此遭到贬斥或者夺官,甚至……但过往所接受的教育,让他不能苟同对方的行径。

  他不惧落魄,但脑海中浮现出桑妩的脸。

  下意识就想,如果自己因此……她可会嫌弃?

  裴序手掩在袖中,攥拳,又张开。

  绸缎皱乱。

  有那么一瞬间,李茴确实是恼羞成怒,想把他贬出长安,让旁人看笑话。

  但下一刻,他想到淑妃腹中的皇嗣经不起折腾惊吓,终究是强压住了怒气,拂袖欲走。

  内侍又哗啦啦起来一片,杨孟忠为首的,紧忙跟上。

  经过裴序身边,李茴垂眼看向这清傲孤高的状元郎,又停下了脚步,冷冷道:

  “这件事,不是你大理寺该插嘴的,具体定夺,自有汴州刺史操心。你若再上疏,便是违抗圣意。”

  这便是在威胁他,再争论,就不是一个人的罪过了了。

  裴序在他的注视下,终究压下那许多的劝谏:“……是。”

  那声音听起来,又冷又沉,十分生硬。

  李茴这才笑了。

  他虚扶起对方,问:“你的恩师,是谢常谢恒之?”

  裴序道:“是。”

  李茴笑道:“四郎,你比你老师年轻,头脑,当更清醒才是。太执着,不好。”

  裴序突地抬眸,怔忪看他。

  李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朝外走去。

  乞巧节前,裴序便已将数月堆积的要务处理完毕,是以那次休沐结束以来,这几日下值都不算晚。

  桑妩估摸着时辰,在庭院中摆好了方案蒲团。

  看一眼环境,月辉清透如水,桌上酒菜精致,白瓷花瓠里,斜斜伸出几朵晚开的蔷薇,粉白姣好,花苞在风中漾开,桑妩目露一丝满意。

  布置好一切,又过了两刻钟,月洞门外终于出现了一道清隽身影。

  他步子缓,走过落了一地清辉的小径,身姿皎然,如竹似玉。

  垂着眼,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郎君。”桑妩唤了声。

  裴序先是看到她坐在树下,而后才看到周遭的布置。

  一转身,发现四下都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明显被桑妩刻意地遣开了。

  “是有什么喜事吗?”他问。

  桑妩眨眨眼,脸上的笑意止不住扩大了些,嗔道:“光记着公务,自己生辰也不记得了吗?”

  裴序微怔,“今天是……”

  他反应过来,垂眼笑了笑,“我忘记了。”

  桑妩道:“不到子时,还不算过去呢。”

  裴序看着精致用心的布置,终究,不忍拂她心意。

  他走过去,看到尚未启封的酒坛,上面贴着“浮白居”的封条。

  “还有这个酒……”他笑了笑,“那很好了。”

  桑妩的笑容却淡了,静静看着他:“郎君?”

  裴序道:“没事。”

  他说了没事,但桑妩还是觉得,他怪怪的。

  他的声音很低,却不是温柔的低语,飘在风里,有一种脱力的疲惫。提到生辰,兴致不怎么高,反倒是看到浮白居的新酒后,一杯接一杯。

  就算喜欢……也不是这么个喝法啊。

  前几日找来林檎询问,桑妩才知道七月十三是他的生辰。

  桑妩猜想,绛郡公夫人应是想让她表示什么,便继而向林檎打听,往年都是怎么过的。

  林檎却迟疑:“公子已经很久不过生辰了。”

  林檎说,并没有什么伤怀的缘由,纯粹只是裴序不在意生辰,他自己时常都会忘记,从没特意在这日休沐过。

  桑妩这才明白为什么绛郡公夫人欲言又止了。

  她摇摇头,又问林檎:“那他可有什么喜欢的物件?”

  林檎也摇头。

  “……”

  这种看似什么都不挑剔的人,才是最难伺候的了,桑妩抿唇。

  他送过她一间铺子。

  但送裴四郎,当然不能是这等俗物。

  对方不缺,再者,她也送不起。

  画……之前已经送过了。

  若是有什么偏爱的古籍一类的,桑妩算算自己的私房,觉得咬咬牙还是能送一件的。

  这个时候,林檎灵光一现:“哦,这几年中元,公子都会遣人去浮白居买一坛刚上市的新酒。”

  初秋,是各大酒肆新酒上市的时节。

  桑妩松了口气,让林檎买一坛回来,待林檎领命转身,又被叫住:“等等。”

  桑妩顿了顿,道:“多买一些。”

  那时,她想的是一雪前耻。

  她在裴序面前醉了两回,很丢脸,更好奇他醉酒是什么模样了。

  只她不知他酒量深浅,第二天又还要上值……为此还很苦恼要怎么说服灌醉他,毕竟他既不在意生辰,那这个借口指定是用不了的。

  哪知道这人回来,一坐下,对精美摆布的酒菜看也不看,数十杯酒下肚,眼看着,一坛便要空了。

  平时向来修身养气的人,忽然之间这么不顾身体。纵他再说自己没事,桑妩也是不信的。

  有心事喝闷酒买醉,这跟桑妩想灌醉戏弄他的念头,是两码事。

  她想了想,从对面坐到了他身边,拽拽他袖子。

  裴序转眼看她。

  空腹、冷酒,本就比平常易醉,他又饮得这般急切。

  月华下,看着她眼神已似隔了一层轻雾,微有缈意。

  桑妩笑了笑,从桌案下方掏出个礼盒:“问了林檎,也不知道郎君偏好什么,但……文人应当都喜欢这些吧?”

  她还花心思准备了生辰礼。

  礼盒上盖了“天成”的章,裴序认出来,这是长安最大的文房四宝铺。

  拆开,是一方八棱澄泥砚。

  质细如肤,色如蟹青,宽沿上,雕着覆竹、兰草、寒梅,线条精细,栩栩如生。

  裴序收藏有十数方名砚,只一看,便知价值。

  他抚过表面的纹理,轻声说:“我会时时用它。”

  他郑重揣进了怀中。

  这对于送礼人来说,当是最欣慰的道谢了吧。

  桑妩抿唇一笑:“还有件生辰礼呢,要现在看吗?”

  他们坐在榴树下,她仰着脸,眼底盛着一汪盈盈月色。

  也是这个时候,裴序借着朦胧的醉意发现,她的瞳孔在光下如山玄玉般,泛着黛青的璃泽。

  是故总显得温柔多情。

  刚刚是凉酒下肚,夜风吹来,他的视线却有些发热。

  “嗯。”他说,“要看的。”

  桑妩往他身边再靠了靠,从袖中掏出一枚香缨:“这个……”

  她放在了他的膝上。

  深绯的官袍映着素雅的香缨,拿在手上,犹带着她的体温,靠近鼻端,是淡淡的雪中春信。

  因为两人靠得太近,裴序一时不能分清,是她身上沾染了他的熏香,还是香缨自带的气味。

  “里面放了香丸,”她略有些自矜地笑道,“林檎说,味道合得八九不离十呢,郎君觉得呢?”

  裴序摸着针线连结处的明显凸起,不答,反问:“香缨,也是你自己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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