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师母随手一指:“喏,那只懒猫。”
隔着窗,院子里,趴着一只懒动弹的白猫。
谢师母道:“还是他捡回来的呢。”
嗯?桑妩眨眼,不大敢相信:“郎君吗?”
谢师母眉毛一抬,平平“嗯”了声,“可不是!”
“……说是路过见被打得可怜,揣在衣襟里就来上课了,让大郎替他养着。结果一堂课下来,走神走到天边去了,气得他师父罚了大字。”谢师母哈哈大笑,“他师父很少罚他的,那回罚得特别重。”
现在完全看不出来了呀。
桑妩仔细回想,他对阿鼬,完全就平平无奇的态度嘛。
谢师母道:“嗯,他是大人了,要持重嘛。可我看呀,心里还是那个明伦,从来没变过的。”
少年时期的裴序,不同于现在的高冷形象,桑妩听得很新奇。
将要离开时,走到门口,看到院子里两个男人俱在夕光下,一站一蹲,周身落了一圈的光线,看不清人脸。
蹲着的那个,姿态散漫,伸手挠着猫下巴,道:“菘菜今晚活泼不少,必是闻见你身上气味了。”
桑妩这才意识到,刚刚进门时听见的那几声“菘菜”,不是谢家在做菜,而是叫这只猫。
这名字……桑妩有点一言难尽。
站着的那个,视线从猫身上移了过来,目光一瞬柔和。
从谢家回去,马车上,桑妩笑着抱怨:“怎么给人家起这样的名字?”
裴序态度十分理所当然:“因遇见它时,正因啃坏人家后院的菘菜被打了出来。”
“……”
“怎么了,不好?”他问。
桑妩笑了笑:“没事,贱名好养活。”
只是从谢师母口中无意窥见少年裴四郎鲜活的一面,觉得很新奇,很有意思,临回去了,却还想……再多听一点。
桑妩一抬眼,看见裴序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她莫名:“怎么了吗?”
“阿妩,你的乳名是什么?”
“我的告诉了你,你却从未与我说过,嗯?”
裴序捏了捏她的手掌,语意谴责。
桑妩一愣。
回想了一下,莫名有些羞耻。
倒不是她脸皮变薄了,是真的许久没人用这称呼叫过她,不习惯。
借着车轮碾压砖石的声音遮掩,她飞快地动了下唇。
裴序顿了顿,念了句:“枣枣?”
车里空间狭小,他声音也低,似故意贴着人说,让人耳朵痒。
桑妩解释:“我阿娘说,是因为孕中爱吃蜜枣,又生在十一枣月,觉得刚巧……”
裴序点了点,道:“枣枣。”
“嗯。”
“枣枣。”
“……怎了?”
裴序轻笑:“很合你。”
桑妩疑惑。
裴序勾勾手,让她附耳。
“……就很甜。”
大白天,说这些。
桑妩唰地通红。
一个没忍住,马车里踹了过去。
第61章
中元节后数旬,郡公府收到了应家的请笺,绛郡公夫人还奇怪呢。
虽裴家一直以清正自居,官场上,亦有二三世交,四五好友,七八泛泛。
应家是近些年的新贵,在裴家这等老牌士族这里交情不深,除了逢年过节的人情来往,平日办个什么宴饮,是不会特地邀请的。
绛郡公夫人就想,许是六娘七娘过去在哪个雅集上结实了应家女郎,也说不定。
打开一看请笺上的拟邀,嗯……嗯?
仆妇抄着手在廊下传话的时候,暮色黯淡,桑妩才刚卸了妆饰坐在镜台前,闻言,想起小姑娘灿亮的笑眼,忍不住一笑。
“这是又将尚书跟夫人哄好了呢?”小姑娘活泼,她对裴序道,“一定憋坏了。”
“但明天……”她顿了顿,“郎君休沐吧?”
公廨每旬只休一日,上旬,裴序已将中元节前告的假销了那一日,这旬本来说好去大慈恩寺看雁塔题名的。
应钟爱热闹,办的雅集一定有趣。
真是……难抉择呀。
桑妩自以为是隐晦地看了裴序一眼,其实裴序早将她眼底的动摇看了个分明,不禁一哂。
还真是……没良心。
裴序对府里的妹妹们关注度不高,但也知道,她们似乎很喜欢宴饮。
小姑娘哪有不爱热闹的,花期春信,逢年过节,生辰嫁娶,仿佛生活中任何一些变化都是值得操办的事情。
相比起来,二夫人即便已经不刻意让世俗礼法拘着自己,日常生活也低调许多。
裴序回想了下,觉得她在老宅的日子也一定很无聊,憋坏了。
于是便计较不起来了。
摇摇头,好笑道:“去吧。”
桑妩在他嘴角抿出无奈弧线时,便清楚不用自己为难了。
她眉眼弯了起来,抱住他胳膊,语气放得甜:“就知道郎君好。”
将人哄好之后,桑妩和婢女比划着衣裙首饰。
裴序原本只安静看书,偶尔从书页中抬眼,欣赏一番。但目光留意到她手上的裙子时,顿了顿。
应是府里新裁的秋裳,缎面较夏时更显质感,在灯下一如他手中这盏茶汤,融融冶冶的秋香色。
自然也是精致素雅,但,裴序走了过去,屏退婢女。
无视了满榻的备选,从衣箱中勾起一抹灼色。
“这个。”他道。
虽然还没有试,却已经能想到是怎样令人惊艳了。
桑妩收到他的建议,看向那如火如荼的红绡裙,有一瞬迟疑:“会不会……太艳丽了?”
裴序又顿了顿,问:“你还顾忌什么?”
桑妩被他质问得一噎,暗暗心虚,这人真是越发小心眼了。
但犹豫后,还是将裙子上了身。
崭新的,不是日常的单幅裙,量感放得很足,走动间,有波光潋滟之感,果然很适合出席场面,也很适合她,灯光里,衬得整个人都明艳。
桑妩当然也是喜欢的,但好像,总是缺了裴八娘她们那一份“不惧”的底气。是以眼巴巴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建议”。
青铜镜,朱阑侧,华灯素面。
灯光恰似月,人面并如春。
实在很好看。
其实早就想再看她再穿这种颜色的衣裙了,裴序亦是忍不住想,他手里也有一些颜色秾艳的料子,还有兽皮,可以给她做很多很多东西,每一天……想到她打扮起来,仿佛上值也不琐碎了。
心里想得多,不觉多看了几眼,自己都没有意识的,眼神里带的都是满意,面上却一派淡淡的:“嗯,可以。”
桑妩就一笑。
想起来阿鼬。
熟悉后,明明就很喜欢亲人,偏一身傲娇,故作矜持。
裴序好像找到了乐趣,抛下了原本在看的书,自顾翻起了她的衣箱,妆奁,将她按在镜前,似文人札记里面写的那般,亲描红妆。
黛笔落在肌肤上的痕迹,微痒,桑妩呼吸都屏住:“你画到哪儿去了?”
怎么描个眉,还描到眼睛上面去了?
裴序也没有给人做过这样的事,但他书画俱不俗,下笔自有一定的美感。
烛火昏而朦胧,火光中的女郎,肌肤莹透,比上好的宣城纸还细腻,每一次落笔都是享受。
这一刻,裴序实实在在地理解了那些隐居名士所谓的“悠闲之乐”。
桑妩自不知道,眼前这人眉眼不动间,已将闲云野鹤的三相公引为了知己。
被他专注地看着久了,桑妩心绪也沉静下来,让闭眼就闭眼,但看到他拿银剪子将金箔剪碎时,到底是好奇:“中元出去,我看到许多女郎额上熠熠发光的,真是好看,就是这个?”
好看?裴序仔细回忆一下,道:“没注意。”
他说得这样坦然,理所应当,桑妩脸上却微热。有时候分明不是故意讨人欢喜的情话,反而容易戳心。
但要说好看……
裴序将花瓣粘贴成簇,在她眉心比划了一番,顿了顿,手腕微移……落在了斜右寸许,眉峰上位置。
桑妩疑惑抬眼:“怎么贴歪了?”
摇曳的烛光打在她脸上,裴序呼吸顿住。
桑妩看见他眼神微动,轻滚了下喉结。
“好看。”他道。
这回是眼神跟表示俱都很诚实。
红绡罗裙,金步摇,珠光煌煌,美人娇艳,但看着却总觉得还差些什么。
裴序自小活得精致,不能接受“差不多”的作品。
看了又看,原来是领口空荡荡的,配不上这一段蝤蛴修颈。
再带上那个璎珞。
“好了。”他手执烛火,为她照明。
这一通下来,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窗瓦上映出一幕星星点点的暗蓝,光华皎洁。
桑妩看向铜镜,烛火虚晃了一下,铜镜里的美人也在熠熠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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