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丁堡日出时分_不夜侯Lumi【完结】(10)

  “可你的研究方向是儿童双语发展,跟这些没关系。”这下何桑倒是记住他的研究方向了:“你应该找个咨询师聊一聊,就当是聊天。”

  “这样能让你好受一些。”何桑措辞了很久,才把最后这句说出来。

  “这是我该受的。”

  何桑不懂他这话的意思。

  酒店走廊昏暗的暖光撒在他头上,程又阳转头看她:“如果我那天和她们一起去度假,她们就不会出事。”

  何桑跟林汇报了这些事情。

  她提心吊胆,以为林会大发雷霆,因为她不仅没按照林的要求让程又阳别乱跑,还跟着他跑到了西班牙,程又阳还在西班牙状态如此差。

  没想到,林看起来一副刻薄的精英模样,人却还挺通情达理:“没事,他要去哪你管不住的。幸好这次有你在他身边,后面还得麻烦你安全把他带回英国。”

  有些事情本不应该她来插嘴,但她就是忍不住:“林先生,我觉得他需要一些正规的心理干预。”

  人在亲人离世之后会经历漫长的创伤后应激反应,陷入无法自拔的哀思,出现许多类似抑郁症的表现。

  如果症状严重到影响生活,或者该状态持续太久,需要正规的心理介入。

  她虽然不学心理学,但这点浅显的道理还是懂的。

  电话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我们试过了,他固执得很,什么都不听。要不你试试劝劝他?”

  有了林的“拜托”,何桑仿佛拿到天家盖章的公文指示,各种不合时宜的关心都变成了师出有名。

  到了晚饭的点,程又阳依旧闷在屋子里不出来。

  何桑这次学聪明了,提前找他要了他房间的一张房卡,在敲门没反应,询问得到“默认”之后,直接刷开了他的房门。

  短暂的雨后,马德里放晴了。

  但这间屋子却没有一丝阳光。

  窗帘材质厚重、遮光,且关得严实。

  房间的空调吐着冷气。

  程又阳裹着毯子窝在沙发椅上,一旁的电脑屏幕闪着荧光。

  换作平日,见到她这样直接闯进来,程又阳保准损她两句“女流氓。”

  但他机械地扭头看了一眼何桑,又继续回去盯着电脑屏幕。

  电脑屏幕上开着好多窗口,大多是些论文一类的。

  何桑小心翼翼看着他被电脑打上蓝光的脸:“吃饭了。”

  程又阳摇摇头,示意不饿。

  何桑不勉强他。

  她提前叫了外卖了,坐在房间的小茶几旁就开始吃。

  平时程又阳估计要说她“没素质“。

  但现在的程又阳一言不发。

  何桑快吃完了,程又阳目光悠悠地望过来。

  桌上的菜已经被吃得七七八八,何桑给他递过去一块番茄蒜蓉吐司(1)。

  程又阳犹豫着接下,吃了两口,又放下,再没动过。

  “咱们什么时候回英国?”何桑大概知道博士约等于一份工作,不像学生一样有寒暑假。程又阳这次来西班牙得跟导师请假,不可能无止尽地待下去。

  “明天。”程又阳终于开了金口。

  何桑起来收拾外卖盒子:“那今晚得收拾东西了。”

  程又阳又不说话,沉默得令人心惊。

  何桑想,他还是平时损人的样子比较讨喜。

  “我不想回去了。”

  程又阳把自己缩进毛毯,电脑屏幕熄灭,黢黑淹没他的脸。

  像一个幽灵。

  何桑过去,轻靠在书桌上,勉强对者他。

  这个角度依然看不清他的脸:“为什么?”

  黢黑里没有声音传来。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那样说?”何桑没有复述那句话,但二人心知肚明。

  把自己裹进柔软毛毯的人终于有了生息:“那是一场家庭旅行······”

  程又阳的家庭有着每年进行一场旅行的传统,今年定在马略卡岛。

  临行前一周,程又阳导师新冠阳性,让他去加州代替导师参加学术会议。

  自父母离婚后,程又阳没有缺席过任何一场家族旅行。可这次的学术会议可以见到那位他一直崇拜的心理学界泰斗。

  在每年都有的家族旅行,和难得一见学术大拿之中,他选择了后者。

  然后悲剧发生了。

  程又阳的妹妹程又禾患有双向情感障碍。

  根据行车记录仪,在程又阳的母亲驾车的过程中,程又禾与母亲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分散了母亲的注意力,导致她没能及时注意到前方变道的车辆。

  “明知道又禾是那样的状态,却还放任她们去自驾······如果我和他们一起去,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程又阳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何桑没有说话,她也说不出什么天花乱坠的安慰。

  犹豫一下,何桑走过去,隔着柔软的毛毯,抱紧他:“这不是你的问题。”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幽灵的脑袋左右晃动。

  他在摇头。

  “警察给我看过行车记录仪。又禾当时在埋怨母亲,问她:‘为什么要和父亲那样的人结婚?’,‘为什么要让她经历那些痛苦的时光?’”

  “母亲是因为我才会和父亲在一起的。”

  这些话都是陈述的口吻。

  冷静、克制。

  但陈述的内容却并非如此。

  他言语干涩,喉头发紧,即使把自己裹成一个幽灵,也要好努力才能说出来这些话。

  通过这些没有情绪的话语,清晰地传达给何桑的,是痛苦。

  “又禾都不在了,我读心理学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想回英国了,让我呆在这里,让我陪着她们。”

  对于他的痛苦,何桑不能通感,不能阻止,无能为力。

  *

  “研究表明,人在脆弱的时候会喜欢被柔软的事物包裹的感觉,因为那会让人想起童年时母亲的怀抱。所以你做得很对,那就是你当时能做的、最有效的、让他好受一些的方法。”

  何桑坐在图书馆的咖啡厅,身边人来人往,杨歆月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显得很抽离。

  人在情绪上头的时候状态会更差,但情绪抽离之后,又会快速冷静。

  比如,那天之后,程又阳再没说过那些自暴自弃的话。

  他很平静地收拾行李,第二天很平静地回国,下午甚至照常去了工位。

  何桑在图书馆等人,正好想到杨歆月是学心理学的,可以问问她。

  “我只是个心理学学生,而且只听描述没法下判断。不过在亲人离世之后经历延长哀伤障碍(PGD)或者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都是很常见的症状,我也觉得还是劝他进行正规的心理咨询比较好。”

  何桑听着这些陌生的名词,发呆似的盯着落地窗外摇动的树叶,手指紧紧缠着手机挂绳。

  “何桑!”尖细的女声从背后传来,何桑转头,沈瑶穿着小香风套装,套着黑丝,踩着细高跟,摇摇晃晃从门口过来。

  何桑匆匆跟杨歆月道别。

  “我多说一句哈。我之前还想呢,你这兼职也太大方了,工资居然这么高。现在一看,高有高的道理。”

  “照顾一个有情绪问题的人不是一件易事,你自己权衡吧。”

  沈瑶在对面坐定,何桑递过去一个防尘袋。

  沈瑶从防尘袋里小心翼翼拿出来一个法棍包。

  包的边角、连接处已经有了磨痕,皮质发软,多处有磨损,身上满是岁月的痕迹。

  这包来自西班牙品牌GARCíA,有一个文艺浪漫的名字,Mistletoe,槲寄生。

  在冰岛神话里,人们会在槲寄生树下接吻,因此槲寄生被人们赋予了爱、和平、宽恕等美好的寓意。

  沈瑶赞叹:“你居然有Mistletoe这么经典的绝款包,而且还保养得那么好,真不多见。”

  沈瑶看着这款包,满眼都是欣赏,但仍不忘提醒何桑:“我确实很喜欢这款包,不过这包到现在已经很老了,卖不了多少钱,你确定要卖吗?”

  沈瑶觉得买这么点钱还不如留着作纪念呢。

  何桑不舍地看着被摆到茶几上审视的Mistletoe。

  这款包当年因其出色的设计风靡全球。彼时,何桑的母亲——刚赚到第一桶金的简女士,大手一挥给自己买了一个。

  后来何家的条件好了,简女士的衣柜被各种更时髦的款式填满,这款包便不再有它的容身之地。

  但何桑收留了它。

  她看中这款包的设计,经典而不失新潮。

  更何况简女士在何桑出生那一年买下了这个包,这对她来说意义不凡。

  只是没想到沈瑶也看上了这款包。

  沈瑶口中的“卖不了多少钱”,是何桑现在一月的伙食费。

  这实在是形势所迫,否则何桑绝不愿意让这款包卖身来换钱。

  何桑咬牙:“嗯,要卖。”

  沈瑶高兴地付了钱,拿到包又开始喋喋不休,告诉何桑这包有多经典,在当时设计有多先锋,简直是一个时代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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