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丁堡日出时分_不夜侯Lumi【完结】(101)

  何桑是这样说服自己去的。

  就当去听个故事, 可以抽离一点,不动太多感情,只当一种理性的听客。

  因为是自己放下“少来往”的狠话在前, 又给自己做了这样的心里铺垫在后, 她急于直奔主题, 心里恨不得程又阳现在就搜肠刮肚,告诉她所有, 好让她审视或评判一番。

  但这人偏不如她的愿。

  司机在闹市区将二人放下,何桑以为这就是他母亲与妹妹下葬的教堂附近,四处张望, 寻找那有过一面之缘的尖顶。不想却见这人理了理衣服后摆的皱褶,带上墨镜:“这附近有家brunch(早午餐)不错。”

  “……”何桑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眯着眼睛,拧着眉毛,好不无语。

  她越急,他倒是姿态越轻松。

  这里是马德里La Latina 附近,街巷里诸多美食,但西班牙人生性散漫, 很多餐厅这个点还没开门, 这家已经开始营业的早午餐店门庭若市。

  何桑和程又阳最后坐在了外面。

  说来奇怪,以前感情好的时候, 会在她需要钱的时候送来投资合同, 会在她不想继续爬荒山的时候告诉她不爬也没事, 下次还能再来, 做什么事都巧妙地踩在她的心头。现在想离远一点,快些结束,他却偏偏像个粘牙牛轧糖, 又甩不掉、又黏在那里,惹得她心痒痒。

  但再急也不能让他看出来。

  何桑坐着的这面硬着太阳,是以眯着眼,埋着头,用并不锋利的小刀切西班牙法棍。这时,桌边突然推过来一副墨镜。

  墨镜黑色的光滑板材被阳光晒得油润发凉,何桑若有似无地瞥那墨镜一眼,又微微抬头,挑眉看他。

  他推出墨镜的右手还停在镜腿尖,缩了缩:“带上吧。”

  何桑这才心满意足,悠哉戴上。

  本以为吃完早饭就该直入主题了吧?程又阳结了账,又带着她七弯八绕,逛起了街巷里的小商品店。

  她简直无语,又不能真显得自己很急,一路上憋着情绪。他的墨镜比她常戴的大了一圈有余,不时往下滑。在何桑第无数次推上墨镜时,终于爆发了,语气极其不耐烦:“还有多久啊。”

  两人此时正在逛Caganer,一家西班牙加泰罗尼亚地区的小人雕塑店,特色产品是脱裤子拉便便的世界各国政要名流。

  正摆弄着一尊拉便便的自由女神像的程又阳回头侧目,风轻云淡:“快到了。”

  “快到了快到了,一个小时前你就说快到了。”何桑叉腰吐槽。

  程又阳叹了口气:“真的快到了。”

  她翻了个白眼。心里腹诽这人真是给点阳光就要灿烂,难怪叫又阳。

  心里的腹诽话音未落,却有钟声穿过喧杂的闹市区。何桑回头,从店内橱窗望出去,一座有点熟悉的塔尖立在鳞次栉比的建筑间。

  忍了一路的火,偏在最错误的时候发出来了。

  何桑有点尴尬地哦了一声。

  在何桑的印象里,那座教堂坐落在一个还算大气的街道,没想到还能从这么市井的地方走过去。

  两人从教堂花园的石质小门进来时,正碰上教堂拱门大开,两侧围着穿着西装礼服的人们,氛围轻松,好不热闹。

  他们中间空出了一条走道,仿佛等着什么人的出现。

  程又阳停在这里,驻足观看。

  何桑:“这是在干什么?”

  “应该是婚礼。”程又阳说:“看起来,弥撒和宣誓仪式已经结束了,正在退场。”

  何桑这才探出脑袋,仔细观察。

  果然,一袭白纱的新娘挽着新郎的手,一起从教堂里走出来,意味着二人已经在神父的注视下签署婚姻文件。两侧的人们欢呼不止,一起将手中的花瓣和米粒扔向新人。

  墓园就在教堂的后面,那里葬着程又阳的母亲和妹妹。彼一边是温情神圣的婚礼,此一边是来祭拜过世亲人的人,如此极致的对比在教堂这种场合却正常到残忍。

  何桑不忍心再催他,燥热带来的烦躁也在树荫下散去,她靠在树干上,和他一起看。

  看着满天的鲜花米粒雨,新郎新娘笑着惊呼出声,新郎下意识想要护着新娘,下一秒才反应这是“祝福雨”,拉起新娘的手,在花瓣雨中旋转奔跑。

  新娘没有卢西娅的两套香奈儿高定婚纱,新郎也没有为这场婚礼准备近百米长的鲜花长廊,宾客也没有名流满座。论排场,眼前这场婚礼,和他们刚参加完的那场毫无可比性。可新郎下意识的守护,和两人望向对方眼神里的真挚爱意,比任何昂贵的宝物都要珍贵。

  “Enhorabuena!”(恭喜)

  身旁的程又阳突然冲着那边高喊,何桑吓了一跳,犹豫着要不要也祝福一声,却见那边的新郎已回以一个哨声表示感谢。

  “我们走吧。”

  两人踏着草坪中的小路,往教堂后走。

  婚礼结束,热闹的人群散开,小教堂更显静谧冷清。

  何桑还凭着稀薄的记忆找地方,再抬头却发现他还在门口磨蹭。他抱着臂,在小道尽头来回挪着步子,就是不肯继续前行。

  “程又阳。”何桑叫了他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再不犹豫,径直走进满地墓碑。

  却在见到墓碑上母亲的名字的那一刻,再也无法承受一般,背对着墓碑,颓然转身坐下。

  阳光透过细碎的发丝,照亮他的眉眼。他却垂着眼,仿佛不需要阳光的照拂。

  何桑没有说话,等着他开口。

  “有件事情,我骗了你。”调整好情绪,程又阳这才开口。她心里倏地一沉,还未来得及品味,他的话已落了下来:

  “她们出事的那一天,我在费城参加一个学术会议——那是我自己要求去的。”

  “那之前一个月,我去伦敦陪又禾过生日,不知怎么得又吵了起来……我实在不想参加那场家庭旅行,所以我逃走了。我跟Schulz说,我刚好有空,可以代那个生病的师兄参加会议,然后跟母亲说,早就答应个Schulz去参加那场学术会议,无法现在拒绝。”

  何桑愣住了。

  最初那一点被欺瞒的震动还悬在心口,尚未来得及扩散,血液里就冲来了刺骨的寒意。

  许多过往的话语、零碎的线索在脑中飞闪而过——

  她立马意识到,程又阳并未隐瞒她许多。只是隐瞒了故事里主动逃离的部分,却让整个故事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不是“幸运地”没有参加,而是主动远离,可正是这一步,让所有的偶然都变成了他无法逃避的因果。

  难怪他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也难怪那场事故之后,他会患上幸存者PTSD,仿佛被困在原地,再也走不出来。

  他坐在母亲和妹妹的墓碑旁,把自己缩得小小的。看着沉稳自持的人颓然蜷缩在草地上,何桑心里很不是滋味:“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程又阳低声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是我的错。”

  “你……”何桑刚想安慰他,他却突然抬起了头,那双望向何桑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却有整个英国雨季的阴雨连绵:

  “是我不知天高地厚。”

  Bella和傅明离婚后,带着又禾来到西班牙。第一次见到妹妹被双向情感障碍折磨的痛苦模样,程又阳放弃了初中时踢足球的梦想,本科选择了心理学专业。他并不想做出什么大成就,只是觉得他多了解这个病一些,和妹妹相处时,她便能更好受一些。

  只是他终究是高估了自己。

  就算他在牛津拿再多的课程第一,也无法让又禾的状态又分毫的好转。最常见的情况是,又禾前一天在电话里同他保证:“哥哥,我一定好好吃药,好好看医生。”隔天又听Bella和他哭诉又禾又发脾气扔掉了所有的药片。后来,又禾来伦敦读书,他更得直面这些无能为力的时刻。

  在反复的病情面前,那些第一只是嘲笑他无能的勋章。

  在某个午后,程又阳约上了学校的心理咨询。这是他第一次和人讲这些事情,也是最后一次。心理咨询师告诉他:“你可以尝试建立一个更好的心理边界,也可以允许自己短暂抽离。”

  可是,如果又禾知道连她的哥哥都不堪重负,想要抽离、逃走,她该有多伤心。

  单是这样想到她会难过,程又阳就被愧疚淹没,无地自容。于是更加努力地试图开导她,百依百顺,她深夜里的一个电话打过来,他都会立刻从圣约翰学院的宿舍启程去伦敦。越是想要努力地弥补她,就越是深深共情妹妹的痛苦,自己的情绪消耗却在一次次靠近里超过了自己能够承受的阈值,再次开始逃避、内疚、靠近、受伤、再逃避的循环。

  直到他突然惊觉——他的专业边界早就失守了。

  在进行心理咨询的过程中,心里咨询师应该保持专业边界,既防止病人对咨询师产生依赖,又防止咨询师过度消耗自己的情绪。他曾经一直告诉自己,他没有咨询执照,这不是专业的治疗,只是自己作为家人的责任和义务。却没想过这些职业守则的初衷并非出于“职业”,而是出于对双方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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