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何桑笃信一点,工作需要在工作场合谈,所有在私人场合谈起的工作都是对方想要寻求超过正常范围的好处,于是避而不答。
*
没了人气的庄园变得森冷起来,又一次从落地窗望下去,却只看到远处一片漆黑,往近了看,也只有一片更昏暗的花园。何桑这才反应过来前几日花园内的灯火通明竟也只是婚礼的特别布置。
何桑发现他们之前对这场合作的预期可能与Andres心里期待的大有偏差,本想找Leo商量,但思及伦敦那边正忙得不可开交,不能拿自己的猜测去添乱。于是打给姐姐何杨,何杨那边却一直提示没信号。
简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何桑忍不住想念昨晚的敲门声,可程又阳已经不住在庄园里了。忍不住给他发去一条短信:「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按灭手机,在一片漆黑的落地窗前来回踱步,却迟迟没等来手机的振动。心里暗骂这人昨天还一副可怜兮兮求着她和好的模样,今天居然又开始不回消息,也没跟他客气,一个电话气势汹汹地拨了过去。
拨了两次,那边才接起,却没听见说话声,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怎么不说话。”
那边沉重的呼吸一滞:“头疼。”
“怎么?这大热天还能给您热出风寒?”何桑都觉得这庄园热到要住不下去。她这间虽然算得上庄园内通风最好的一间房子,但在南欧毒热的太阳的炙烤下,屋内也只在半夜才凉爽一些。
“被球砸的。”
……这都是哪跟哪?
何桑简直觉得他在胡诌,但无论他是不是在胡诌,听他这态度似乎不想多说,又问一次:“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四点。”
“……这么早。”
“嗯。”
何桑心里又恼,昨天不还问她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去吗?现在话都给他递到嘴边了,他却这幅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的死样子,心里直冒火,问他:“你到底想不想我回去?”
“想。”他这次倒是回答得很快,没有一丝犹豫。
何桑恶从心起,仿佛是为了报复他开始的犹豫:“那要是我不回去了呢?”
那边没了动静,就像电话刚打通那样。何桑本是那个调戏他的人,现在听到那边没动静,居然开始焦急,只能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却也知道知道自己这会儿怎么都不能先开口。
这场拉锯越沉默,气氛越焦灼。
“何桑,”程又阳终于说话了,疲惫的声音里透着无可奈何:“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你想怎么选都可以。”
“你的选择我都接受。”
两扇对角落地窗都开着,穿堂风涌过,白色纱帘被吹起,还带来几声夜鸟的啼叫。
她听完没有回答,沉默地挂了电话。
什么叫他都接受?
真想录下来让他听听他都说些什么屁话,
*
程又阳看着挂断的电话,噗地一声躺回床上,又不小心碰到额角的肿包,给自己疼得直咧嘴。
准西甲小将的一脚抽射,威力不小,哈维尔说没脑震荡都算幸运了。
今天本是哈维尔说,学校一位在某知名俱乐部训练的后辈最近有望拿下一线球队合同,今天刚好在学校,带程又阳来球场体验一下准西甲的实力。两人只踢了半场便坐在场边聊天。
“何小姐今天应该在和Andres谈事情。”哈维尔冷不丁讲。
程又阳喝水的动作一滞,几滴水洒落绿茵场。上一秒哈维尔还在问他怎么没继续踢球,突然就提到了何桑:“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哈维尔眼带调笑,嘴角勾起:“你跟那位何小姐颇有渊源吧。”
“……”
欲盖弥彰的掩饰逃不过哈维尔这位情场浪子的法眼,更何况他认识程又阳已久,对他的异常分外敏感,一眼就能看出他异常的源头正是那位和他新婚妻子的堂弟一起来参加婚礼的何小姐。
那位何小姐和Andres一起的时候,程又阳的注意力就从未在他们的谈话上停留超过三秒,频频回眼。
哈维尔又讲:“我猜他们谈得很艰难,双方对合作的深度有一些理解上的差异。”
“合作的深度?”程又阳不解。
“何小姐理解的深度大概在肤浅的商业合作、互惠互利的程度。至于Andres,他理解的合作深度大概可以没有上限。比如结……”
最后一个单词还未说完,气势汹汹的皮球飞出场外,狠狠砸在程又阳头上,他瞬间眼冒金星,只觉天旋地转。
那个没说完的单词就这样悬在心口,不知道是哈维尔没说完,还是他没听完——反正他绝没有再听一次的勇气,倒地间分不清脑袋和心脏哪个更痛。
他想去找何桑,却被哈维尔队医在酒店休息,队医说:“这非常危险,尤其您后天还要坐飞机,您这两天最好在酒店观察一下是否有头晕、恶心、呕吐等脑震荡的症状。”
哈维尔说:“Eric,要是真的得了脑震荡,你就会变笨,然后你的学术生涯得少发表好多论文。”
*
次日再没有那样悠闲的行程,一大早,Andres便找了一间会议室,因何桑这次来没带秘书,Andres也屏退了其他人,只留下服务人员准备茶饮和小点。
“桑,难道你不觉得Vegas是NovaOne的好归宿吗?你们想要进军欧洲市场,加入我们,监管壁垒不攻自破,这是一场双赢的合作。”
何桑笑了笑,他嘴上说着双赢,但在劝服别人的时候,对自己的“赢”只字不提。
这件事还真被Heather说中了。
Vegas近年来在数字化转型和DTC策略上落后,在集团内负责数字化增长战略Andres必然要为集团下一方向的增长寻找支点——NovaOne就是他找到的支点。
何桑一夜没睡好,此刻面对Andres的开门见山,无力打太极:“能被Vegas group这样的时尚巨头看上是我们的荣幸,但NovaOne短时间内没有出售的打算。”
Andres双手一摊:“你甚至不想先了解一下我们愿意开的价吗?”
他蓝绿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何桑,嘴角勾起,满是自信。相信他对自己开出的价非常满意。
何桑记忆里的Andres总会随性地穿着高中校服,敞开两颗扣子,领带除非老师要求否则绝不好好系,没个规矩。可眼前的Andres西装笔挺,每一颗扣子都严谨地扣好,连袖扣这种小细节都没有遗忘,和何桑印象里的他大相径庭。
短暂凝滞后,何桑干笑两声:“是,拿着一笔能富贵后半生的钱退出自己创立的品牌也不失为一些创业者的美梦。”
“但是Andres,退一万步说,”两人买卖不成情意在,何桑不想同他搞坏了关系,这种‘做不到’的原因总要往外推:
“就算我有心要卖,现在的地缘政治形势你也清楚,这背后的垄断风险、数据安全、供应链依赖,随便一个都够监管发挥一通,这些你打算怎么解决呢?”
“有一个方法还没有人实践过。”Andres蓝绿色的眼睛里透着超乎寻常的冷静:“比如,我们可以结婚。”
轻飘飘的话语重重砸在会议室里,一片死寂,何桑被打得猝不及防。
她完全愣住了,呆呆盯着Andres蓝绿色的眼睛,脑袋里各种奇怪的想法万马奔腾:收购、合作、价格、谈判、该找谁商量、潜在的收益……但某一秒钟,某跟神经元搭错了一般,思维突然跳脱,脑袋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天呐,这人在开什么玩笑。
当年程又阳这么想,她都没有同意呢。
第77章
“你说得对, 跨国收购在现在的大环境下困难重重。但如果我们结婚,你成为我们的家族成员,NovaOne部分股份你个人持有, 并进入家族信托, 这就不再是‘西班牙巨头收购中国平台’这样的敏感新闻, 而只是家族内部资产重组。”
何桑呆坐在桌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办公室楼下行人川流不息偌大的会议室, 办公室内安静地初期,只有他们两人对坐在一方长桌两侧。
Andres能说出这番话,就证明他绝不是一时兴起, 而是事先就仔细筹谋评估过。任何桑之前就了解过他们家现在的情况,也没想到Andres打的竟然是收购的主意。
他甚至连潜在风险的解决方法都想好了。
“Andres,”何桑缓缓开口:“对于我个人来讲,我不觉得婚姻是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也不喜欢把婚姻和利益搅合在一起。”
“可是这很值。把NovaOne卖给我们,你拿着一大笔钱,还是可以继续待在NovaOne并运营它,你的心血不会白费。这不仅是NovaOne的好归宿, 你还能成为我们的一份子, 天底下少有这样的好事。”
Andres喋喋不休地向她描述那些收购完成、结婚之后会何桑敞开的资源与人脉,他两眼放光, 仿佛一个崭新的世界在眼前展开。
何桑听完他沉浸的演讲, 点点头, 在他注视的目光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