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丁堡日出时分_不夜侯Lumi【完结】(118)

  身边传来一声叹息,随即听到他的声音:“何桑,你抬头看我。”

  何桑懵懵地抬头,立马挨了他一个脑瓜崩。

  “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有那种想法。”他抬高音量,满眼无语地看她。何桑吃痛,狠狠瞪他:“我也是心疼你好不好。”然后又委屈巴巴地低下头:“你这么凶,不给你小礼物了。”

  程又阳刚弹了她的额头,现在自作自受,还得伸手替她揉:“什么小礼物?”

  何桑低着头,在包里翻找东西,她这次学乖了,没带帽子,但她头发刚刚及肩的长度显然无法抵抗大风,在风中凌乱地飞舞。程又阳忍不住伸手帮她捋顺头发,一撩开头发,就看到何桑又从腰包里掏出来一个正正方方的深蓝色小盒子。

  他愣住了。

  这正是那枚漂洋过海去到中国,又跟着何桑远渡重洋回到英国的戒指。

  何桑还低着头,他也低着头。两人一时沉默无言,只听得见风的喧嚣声和草丛摩挲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问:“你要跟我求婚吗?”

  何桑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狠拧了他腰间一把,程又阳笑着躲开,长臂一绕,竟轻巧从何桑手中取到那枚戒指盒。不大不小的戒指盒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转动,程又阳把玩着戒指盒,低头看气鼓鼓的何桑:

  “不是要跟我求婚?那你拿出它做什么?”

  “明知故问!”

  “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那好办。”何桑说着便要去抢那戒指盒,程又阳把手伸得远远的,何桑只能起身去够,一起身便被狂风吹乱了头发:“不知道就把戒指扔进湖里喂天鹅吧。”

  何桑知道他想听什么,偏不叫他如意。

  她被头发糊了脸,又发了狠要去抢戒指,想必此时表情十分狰狞。两人一个踉跄,一起摔到地上,何桑只听得程又阳惊呼一声,迅速稳住了身子,拉住她挥舞的手臂,把她锢进怀里。

  何桑挣扎了两下,发现只是徒劳,干脆躺在他腿上瞪他,可一抬头又发现他收了嬉笑的神色,直直盯着她的眼睛,正色看着她。

  欢闹的气氛骤停,山顶安静到只有风声。

  “是你自己想跟我结婚,还是为了让我放心去美国,为了安慰我,才想跟我结婚?”他问得认真又小心,虔诚又期待,眼里有股沉甸甸的东西。

  何桑舒服地躺在他腿上,冲他眨了眨眼:“你哪来这么多问题?我都把戒指给你了,你应该立即跪下,牵着我的手问我:‘你愿意嫁给我吗?’,然后我说……”

  “你回答我的问题,这很重要。”

  程又阳打断了她:“之前问你结婚的话题,你还是一副什么都没想清楚的模样,今天就直接掏戒指了。何桑,你得想清楚,你不能不明不白地跟我结婚,就算是为了迁就我也不能。”

  何桑没得到意料中的反应,十分意外。

  她原以为她掏出这枚戒指,他会很欢喜:“你让我想清楚?你不应该趁着我现在头脑发热,直接接过戒指,让这份头脑发热变成既定事实吗?万一我想清楚的结果是不结婚,你怎么办?”

  他顷刻变了神色,眼尾眉梢都轻轻颤抖着,仿佛强压着情绪,他低垂脑袋移开了视线:“我只是不想你委屈自己。”

  他怕她不和他在一起,但更怕她委屈了自己来和他结婚。

  “傻不傻……”

  见他这幅模样,何桑舍不得再逗他,倏地一下坐直起来,把背脊挺得老直,视线几乎与他平齐: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想和你结婚。不管这个世界怎么变化,还会有多少未知的问题冒出来,不管明天是破产了、生病了、打仗了、还是世界末日了,我都想和你结婚,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两年前俄乌在打仗,两年后他们还在打,中东又添战火,贸易战又起端倪,世界好像离那个人人期待的和平越来越远。两年前他们面临异地和选择,两年后似乎也如此,生活好像也不是他们期待的模样。

  可一定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两年后的他有一颗坚定的决心,她也早就适应了这世界的起伏。在这个什么都不确定的世界里,有一个确定的人,他们互相爱着,有相互支持的勇气,有无论如何都要在一起的决心,这就足够。

  “所以,”何桑伸手戳了戳他腰:“还不给我把戒指带上吗?”

  程又阳没说话,只是笑着低头,看向她的左手。何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枚闪亮的戒指竟已出现在中指上。

  “什么时候?”何桑喜地望着程又阳。

  “在你噘着嘴掰着我的手臂狠狠挣扎的时候。”

  这下何桑又不乐意了:“感情你刚刚说那么多都是骗我感情?”

  “那些当然是真情实感,只是那个场景绝不会发生,我这辈子赖定你了。”

  他扬着头,阳光照亮他的轮廓,一如当年一般明亮。

  何桑看着他得意的神情,忽有种自己被耍了的感觉,又恶狠狠地问:“你怎么能直接就给我带上呢?流程不是这样的,你应该拿着戒指,单膝下跪,问我愿不愿意,我很感动,说当然,然后再给我带上。”

  “那你愿意吗?”程又阳搂紧她,轻轻问。

  何桑又低着头不说话了,两颊还在一鼓一鼓,就是憋着不说话。

  程又阳想到了什么,勾起嘴角:“不愿意啊?不愿意就把戒指扔进湖里喂天鹅吧。”说着便作势要取下那枚的戒指,何桑飞速侧身死死护住戒指:“诶诶诶,愿意愿意。”

  太阳悬在他们身后,何桑一伸出手,那颗钻石就被阳光点亮,迸发出美丽的火彩,随着手指的转动流光溢彩。

  “你说我以后会生活在哪里?会在美国还是英国还是伦敦?”

  “以后应该是你飞来看我,还是我飞去看你?”

  “以后……”

  程又阳叹了口气:“你今天问题也太多了吧?”

  “那我不问了。”

  “那不行,得问,得一直问,问到我烦。”

  “你还敢烦?”

  “我才不会烦,所以你得问我一辈子了。”

  何桑偷笑,这人真是插科打诨的天才。

  “诶不对,我还真有个问题。这个问题你之前也插科打诨敷衍过去了。”

  “我的乖乖,我怎么会敷衍你?”

  何桑翻了个白眼,不与他争辩,只是问起这个问题时,还是难免会不好意思:“你为什么喜欢我啊?你打从一见面就一直在帮我。”

  程又阳愣住了。

  风吹起他的发丝,也吹起她的。飞舞的发丝半掩住她不再青涩的轮廓,那双清澈的杏眼便格外醒目。

  耳边风声凶猛,一时恍惚间,他回到了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天。

  关于何桑最开始问的那个问题,他只回答了一半。

  他当然不会想轻生,这一定是Bella和又禾都不像看到的。

  而且他过往所有的生活都建立在“让妹妹好起来”,“让母亲轻松一些”这样的年头里。为此他学了心理学,因为又禾的双相学了临床心理学,又因为又禾初到西班牙对西语的种种不适,学了儿童语言发展,他不断往妹妹身边奔波,又不断靠近又远离……可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过往人生里所有的意义都被一键清空,他也无法原谅自己任何一点快乐。

  他做错了事,逃避了痛苦,却间接导致了无可挽回的结局,任何减轻他自己痛苦的行为,都是对Bella和又禾的背叛。

  所以,他没说的另一半是——他不会自己跳下去,但如果有阵风打乱了他的脚步,让他失足落崖,送他去见Bella和又禾,他应该会夸那阵风做得好。

  就是她闯进了他此番心境里。

  人是一种很神奇的物种,很多时候他们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比如在一个人极度沮丧觉得生活再也不会好起来的时候,又另一个人看起来比他还糟,又会本能劝人家:“生活还是很美好的啦~千万不要干傻事呀~”

  即使那人自己都不信这些,却依然能对着旁人劝出口。

  后来,他的咨询师跟他说,这可能是一种重复性的依恋模式,或者说,一种熟悉安全结构的重演。他对此很感兴趣,亚瑟王座起火那天,他就在和他的咨询师深聊这个话题,以致一直没看手机。

  “比如,在你妹妹依赖你的时候,你其实也依赖着你的妹妹——你依赖那种被需要的感觉。人在绝望的时候,会自动寻找过往生活里熟悉的安全模式。”

  于是她出现了,她简直是他完美的“依赖对象”,她家道中落,看起来脆弱又急需帮助,她缺钱,他有钱,他们的靠近就是两篇相邻拼图互相靠近一样合情合理。

  因为她需要帮助,所以他的帮助便顺理成章;因为他沮丧,所以他一定得振作起来,快乐起来,逗她开心;因为她需要他,所以他一定得是正常的。

  这种被需要让他可以假装一切还正常,生活也就得以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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