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秒钟福至心灵,程又阳知道,她肯定都听到了。
此情此景,只能叹气:“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何桑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开口:“在学习?”
程又阳没想到:“啊?”
“在学习服装行业的研报。‘中国服装产业洞察’、‘女装行业现状与发展趋势’、‘纺织业2022出海白皮书’、‘运动服饰消费观察’……”
程又阳愣了愣,随即笑了出来。
他差点忘了,家里断供过得最艰难的时候何桑也没窝囊到只会哭,她怎么可能被一个傻子说了几句就一直走不出来?
“你拿出来,我们一起看看。”
何桑损他:“你还不是大晚上不睡觉,还说我呢。”一边非常实诚地抱起电脑。
那一瞬间如神女一般的疏离气息消散了,何桑穿着淡蓝色的睡衣,拖着棉拖从房间里走出来,窝在沙发上。
程又阳在她旁边坐下,拿出电脑和她一起查资料。
程又阳觉得这个夜晚滑稽极了。
他本应和他喜欢的女孩在这个夜晚心意相通,在圣诞夜浪漫得到拥吻。
可为什么他现在却坐在这里,和她一起研究细分行业增速、未来增长空间、市场规模这种无聊的东西?
这一定是对他犯下傲慢之罪的惩罚。
*
何桑一出来就注意到了沙发上摆着的小王子:“这是你的书?”
程又阳点点头。
何桑有点惊讶:“你还带了书来伦敦?”
带的还是小王子。
“是本来就放在这边的。Bella买房子的时候特意选的2b2b,为的就是我可以来伦敦陪又禾小住,所以我那间卧室里有些我的东西。”
何桑一时说不出话。
从牛津往返伦敦虽然就两小时,但他说小住,听起来是一有假期就回来陪妹妹。
何桑决定换个轻松点的话题:“为什么是小王子?”
“我小时候,Bella就给我讲小王子当睡前故事,所以后来睡不着的时候就会翻出来看看。”
转换话题失败。
丝丝麻麻的愧疚捆绑了何桑的心,喉咙发堵,抬眸小心观察他眉眼:“我还以为你是在……之后,才有睡眠问题的。”
哪知道他只是笑笑,大而明亮的眼眸里闪过温柔的光:“不止你这么觉得,林和王姨也这么觉得,甚至以前,又禾和Bella都没发现过。”
“就算我一直有睡眠问题,大家也只会在出现一个‘理由’之后去重视它,人们太在意原因了。”
用近乎温柔的语气说着沉重的问题,缠在何桑心脏上的愧疚被拉得更紧。
她总好奇他的过去,努力去询问,去探寻,却总是碰上一堵透明的墙。
现在让她管中窥豹般看见其中零星,才知道那并不全是美好。
何桑别过脑袋,左手摸上自己的后颈。
她突然想到自己坦白时那些血淋淋的感受,突然意识到程又阳说出那句话,也是一种坦白,一定也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才说出那些话。
她却忘了好好回应。
突然好后悔。
她不知道,在里她不到一米的距离里,程又阳也别过头,撑着脑袋,后悔那些沉默的瞬间,后悔那些未经思索的脱口而出。
神圣的圣诞夜,寂静的客厅,沙发上的两人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
他们的姿态背道而驰,心却从未像此刻一样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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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贝们我有罪,我真的以为这一章能写到上章才那样卡点的,orz
第32章
何桑觉得自己有时候挺呆的。
比如, 自己跟程又阳两个门外汉研究了几天服装行业,却忘了自己家就是做这行的,问她那个stern商学院毕业的姐姐何杨, 不比自己在这儿瞎研究更靠谱?
挑了一个大早晨, 一个电话打过去, 何杨十分震惊:“你是认真的啊?我原先还以为你就是说说而已。”
“……在你心里你妹妹就是这种形象吗?”
何杨没接着损她,仔细跟她聊了聊细节, 聊了聊国内外市场的差别:“总之,你如果想做出海的话,可以看看运动服饰。”
何桑记下了。
两人又聊了聊家里的情况, 唠了唠家常。直到最后,何桑感觉聊到快到结束时,何杨突然说:“跟你说个事。”
何桑心里一紧。通常这句话开头的,都不是什么很好的消息:“你说。”
“我准备去德国重新读一遍本科。”
……
何桑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向何杨确认了一次,这次得到了相同,但更细节的回答:“我准备再读一个本科,去德国, 读地理。”
何桑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每个字她都听得懂, 但放在一起就突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为什么?”
何家两姐妹里,姐姐何杨从小到大都是被赋予厚望的那个。
她学习好、性格好、能力出众, 何家父母从小就希望她能够继承家业。
而何桑一直是放养的那个,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父母对她没什么要求。
但这一切在何杨毕业的那一年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何杨毕业那一年, 没有如父母期望的那样,先去投行历练几年,再回家接手家业, 而是毅然决然地defer了某投行的return offer,踏上了自己的环游世界之旅,气得父母一分钱都没给她。
何杨倒也无所谓,一边打工一边旅游,再加上之前上学时存的一点积蓄,居然就真的这么玩了一年。
“你不懂,人从鬼门关走了一趟,想法就变了。当时我躺在ICU的床上,脑袋只有一个想法,宁愿活着的时候和所有人做对,也不要死之前在那儿遗憾,‘如果我没有按照父母期待的那样活会是怎样的一辈子。’”
何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你跟爸妈说了吗?”
“……还没。”
“那你打算怎么告诉他们?”
何杨的嗓音和何桑的很像,都是温暖柔和的蜜嗓。
这会儿何杨的声音隔着电话越洋传来,带着轻微失真,何桑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我原先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但是既然你对服装行业感兴趣,他们不愁家业后继无人,就不会为难我了。”
何桑哑然。
按掉电话,何桑头向后枕住椅背,瘫软在椅子上。
一边是悬而未决的心,另一边是一片迷雾的前途,人家到年底都在清算自己这一年的收获,怎么她到年底只有更加迷茫的未来?
瘫软了一会儿,刚准备起身,余光突然瞟到书桌和床之间有东西。
薄薄的,小小的,像卡片一样,那么孤零零待在黑暗的缝隙里。
何桑把那样东西夹了出来。
是一张落灰的宽幅拍立得。
照片里,年轻的女孩依偎着身旁的男人,手上捧着生日蛋糕,唇红齿白,笑得明媚。
被她依偎的程又阳也在笑。
何桑见过他很多种笑容,讥讽的、嘲笑的、开心的、像狐狸一样的,但大多只是浅淡地挂在脸上,并不浓艳。
但这张照片上的程又阳笑得鲜明。
何桑掸了掸照片上的灰尘,终于看清照片下边写的字:
2022.3.26 HB
指尖摩挲着照片的边角,何桑最终选择把它反按在书桌上。
走出卧室,程又阳撑着脑袋,在单人沙发上小憩。
何桑顿时起了心调戏,放轻步子,蹑手蹑脚走到他身侧。极缓极缓弯下腰,与他平齐。
他右手撑着脑袋,吐息平缓,胸膛规律地一起一伏,眼睫毛长而密。
何桑伸手挠了挠他的睫毛末梢。
长睫颤了颤,眼皮随即迅速抖动起来,何桑吓得所回了手,在安全距离仔细观察。
几秒之后,那双合上的眼睛归于平静,看起来与先前别无二致。
何桑又伸出了手,只是这次还没得逞,就被狠狠抓住。
刚刚还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眼里还有未消散的雾气:“干嘛?”
含糊的话语加上黏重的鼻音,词尾还带了一个上扬的勾子。
何桑心里暖得一塌糊涂,挣开他的桎梏,收回手:“看你是不是在装睡。”
“……”
“我们要在伦敦待多久?”何桑问。
有人说,如果你厌倦了伦敦,你就厌倦了生活。但对何桑来说漫无目的的生活,哪怕在伦敦,也是件磨人的事情。
程又阳赖在沙发上不起来:“你想走了?”
何桑:“主要是没什么事做。”
程又阳:“那你先回爱丁堡吧,我31号约了朋友。”
何桑被噎了一下:“什么朋友还特意约在跨年见?换一天不行吗?”
程又阳:“因为他31号在伦敦转机,前一天和后一天都在飞机上。”
何桑:“……”
程又阳目光幽幽转来:“我31号该有时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