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结构在西方学校很常见,一个纪念性广场的尽头是高高的台阶,而台阶的尽头是一座圆顶新古典主义建筑,是E大的法学院,也是E大的标志性建筑。正巧今天赶上E大某专业毕业典礼,法学院前人满为患,学生、家长,纷纷来这里拍照留念。而在广场最醒目的地方,一大群人政高举旗帜,大喊口号。
艾法芙说得没错,毕业典礼果然有抗议活动。
何桑焦虑地想挠头,但她出门前才做了一个干练的短发造型,头发上都是发胶,只能将焦虑发泄在身边的罗马柱上。
这次回来见到许多旧友,所有人见她就说:“真是恭喜你,顺风顺水。”
但人生哪有什么一帆风顺,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真实情况。
原先NovaOne就因为美国关税政策在北美受打击,如果NovaOne在9月份的听证会中被定性为倾销,那么NovaOne的欧洲策略也会失败,这简直就是一场生死存亡的战争。两小时后的那场学术会议对她至关重要。
而此刻,她居然还龟缩在这里,看广场上的青春校园和政治风云同步共演。
简直是一场究极混乱的闹剧。
……老天爷,这究竟是什么世道,她到底在干什么。
何桑隐隐胃痛。
右边有急促的脚步声,何桑本能抬头去看,两人对视上时,却双双愣住。
何桑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程又阳。他一身低调得体的休闲正装,阳光下十分显眼,却身形仓促,仿佛正在躲些什么。
程又阳见到是她,双眼微微睁大,看看她,又看看别处,似乎想走,却最终没迈开步伐。
想到此前他给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何桑扭过头,假装没看见。
耳边的脚步声却愈来愈近,近到何桑再也不能忽视,抬头、挑眉看他:“你过来做什么?”
程又阳不语,只深呼吸,双眼中似有犹豫。
见他这幅进退两难的模样,何桑来了兴致,冲他摆摆手:“‘拜托你离我远一点。’是你原话吧?我没记错吧?”
“……”
话音刚落,就见程又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几番挣扎,终于还是开了金口:“借我躲一躲。”
何桑笑了,还真是在躲人。
看来她今天挑了个好地方散心。这处虽然是学校的著名打卡点,但她挑的这处是建筑的侧翼,还有层层罗马柱掩饰,平日里也鲜少人来,反倒在万人注视下成了视线之外的一角。
“嗯……”何桑眯起眼,上下大量程又阳,音调拖得老长:“借还是不借呢?”
程又阳单手插兜,长身伫立在何桑身边半米出,居高临下看着她,眼角抽了下,十分不爽。
两人终究不是什么陌生人,用不着客套什么。在何桑的调侃的目光里,程又阳已经迈开步伐,走了过来,在何桑身边站定。
这边有个罗马柱。
“你是不是在躲王书语?”
程又阳闻言一愣,低头看像潇洒坐在阶梯上的何桑。
何桑今天一席白色的直筒裙,干净利落,配上珍珠项链,颇为干练。但她就这样随意地坐在台阶上,只在身下垫了一件外套。
“你怎么知道?”程又阳问。
“人家上周给我发消息,问我可不可以追你。”何桑语气轻快,像在转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毕竟大家都单身,喜欢他怎么了?有人喜欢他很正常。可她回王书语那句“你不用告诉我,这是你的自由”时,心脏还是莫名地抽动了一下。
“程老师好大的魅力,这才几周,就把人家小女生迷得神魂颠倒。”
“……快饶了我吧。”
见他这副抓耳挠腮的难受模样,刚来劲的何桑又不爽了起来:
“不是?被一个学生追,搞得你这么紧张?我们当时谈恋爱的时候,你也在当助教,我也是学生,怎么没见你这么紧张。”
程又阳一愣:“你们不一样。”
话音落下,周遭忽然静了几秒,风声、人声、喧嚣声,都被无形的手按住。
何桑惊诧地抬头看他。
其实程又阳的本意是,何桑那时成年了,可王书语还是个未成年高中生。但戛然而止的这一刻让这一切都变了味。
看着何桑复杂的眼神,程又阳终究没把这些话说出口。
广场上一阵巨大的喧哗,此间氛围却朝着不受控制地方向滑落。
“Eric!”
两人听到这一声,俱是一震,争先恐后往柱子后躲。
程又阳是不想被表白,何桑是不想被人觉得前一天还说你随便追,现在又被目击到和程又阳独处。
只是这罗马柱再大,也遮不住两个人的身影,何况程又阳身高腿长,躲起来颇为费劲。
何桑觉得两个总得保一个吧?自然是身材小的她更能藏住,于是毫不犹豫地轻轻推了下他。
程又阳一个踉跄,原形毕露。
“你可以听我说一句话吗?”王书语跑得急,神情恳切,撑着柱子喘气。
这阵势,天哪天哪。
何桑往罗马后缩缩自己的身子,企图隐藏自己的存在,耳朵高高竖起。
今天真是好大的热闹。
真没想到,她参加会议之前来放松一下心情,还能撞见前男友被表白。
程又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可很快,他伸手拉拉袖口边缘,肩背重新绷直。
“就一句话……”
程又阳打断了她:
“我建议你不要说,因为不管你说什么,我的答案都会是No。”
他选择把王书语心动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王书语愣了。
她想过会被拒绝,却没想到拒绝来得这么冷硬直接。呆呆站在原地,眼神里流露着不知所措,过了几秒,她眼眶迅速泛红,只能靠着强压情绪来维持镇定。
何桑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王书语这才注意到柱子后来还有一个人。那人慌忙地掏手机,想要按断电话,却失手将手机滑落在台阶上,值得侧身去捡,侧身那一瞬,王书语认出了她。
是何桑。
难堪、丢人、挫败,无数种情绪将她淹没。
背后的人们在草坪上高举横幅和四色旗帜,喊着抗议口号,这边的氛围在这一声声有节律的呼喊里愈加焦灼。终于在某一个节奏落下时,王书语受不了了。她从没经历过这样难堪的时刻,无法处理此刻过载的情绪,绕过那根巨大的罗马柱,往台阶下飞奔。
终于捡起手机按断电话的何桑一抬头,就看到这惊险的一幕,暗叫不好。
王书语跑去的方向正是抗议的人群前进的方向,在本能的驱使下,何桑追了上去。
王书语的身影很快被人群淹没,人群流动的速度很快,像是一股洪流,何桑几乎无力抵抗。不知不觉间,她自己也被抗议的人群包围了,这群人里有人穿毕业袍,有人在喊口号,没有人注意到她,每次往前,她的肩膀都会被狠狠撞得侧过去。
她也被人群裹挟了,身处这样拥挤之中,一切努力都渺小可笑,只有身不由己。何桑听见有人在喊她,在人群里奋力回头。
程又阳义无反顾地闯进人群,他很高挑,很显眼,神色焦急,好像在高声呼喊。
鼎沸的人声瞬间安静,何桑终于听清。
“何桑!”
他在喊她。
万物的声响在此刻回归。人群在呼喊,心脏在狂跳,混乱癫狂的世界里,只有他的声音撕开所有巨响,带来极致宁静,直抵何桑的鼓膜。
-----------------------
作者有话说:可恶,每次都觉得自己能零点前发出来,每次都偏偏晚一点。
第68章
可这声呼唤立马被人群的抗议声盖住。何桑处在抗议的人群中间, 第一次感到何为沸反盈天,那一声呼喊在如潮声浪里像一缕游丝,几不可闻。
再回头的时候, 何桑恰好见到王书语在人群中跌倒, 小小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人浪里。
无法再多想, 何桑往她那边挤过去,再见到王书语时, 她无助地跌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护着头。何桑蹲下,正想拉她起来, 不料倾身间被撞到,直直跌了下去,手掌在地上摩擦近半米。她没时间喊疼,内心一片冰凉,曾经看过的各种踩踏事故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她只能拉紧王书语的胳膊,奋力起身,却一次次被汹涌向前的人群撞到。隐约间,好像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险境, 高声呼喊有人跌倒了, 可这声呼喊也淹没在了声浪里。
何桑近乎绝望。
突然,她的手臂突然被紧紧抓住, 那力气大得仿佛将她的手臂折断, 一股向上的力把她抓起。
是程又阳。
他跨过人流, 拨开人群, 来到了她身边,将她们救起。
及时赶到的程又阳就这样,一手抓着一人的胳膊, 把两人拎出了人群。
*
“我说你们!”
程又阳一抬头,便见两人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低着头,活像准备挨训得小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