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澭看向她手中的剑,道:“留暗号。”
后头进来的暗卫没有中药,他们若先追上来,只要出了宫,还有一线生机。
“是什么暗号?”
“凌霄花。”
陆澭:“轮廓便可。”
魏姚沉默片刻,抬起剑在门上隐蔽的地方划了几下,问他:“可以吗?”
陆澭默默挪开视线:“可以。”
听天由命吧。
他忘了她不止手工不好,画功也不见长。
魏姚收好剑,带着陆澭选了一个最偏的小房间躲进去。
小房间中已许久无人住,落满了灰尘和蜘蛛网,唯一的椅子还是破损的,魏姚只能让陆澭坐在地上靠在墙边。
安顿好陆澭,她握着剑护在他的身前。
陆澭抬眼看着身前面容坚定的女子,心中不由一阵恍惚。
那一瞬,他仿佛看见了多年前,提着鞭子为兄长来找他算账的少女,她微扬着头,也是如这般,面容冷冽而坚定。
他从不敢想,有朝一日,她如此模样是为了护他。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幸福而又心安。
五年前,他以为她死在了丰栎,可每每听闻陆淮身边的魏姑娘时,他又总觉得魏鸢便是魏姚,她为了掩饰身份没有露出任何破绽,连带着他也被骗了过去。
直到去岁,他的怀疑得到了证实。
他欣喜万分,又疯狂的嫉妒陆淮。
以至于她到了狻猊王府后,他克制不住的一次又一次自虐般的提起陆淮,而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他嫉妒的快要发疯了。
是何时开始,他不再提及了?
大约是在确定她不会离开,不会再回到陆淮身边的时候。
而此时此刻看着那单薄的身影护在他的面前,他觉得老天还是眷顾他的。
“若等不来他们,你先走。”
魏姚微微蹙眉,转头看着陆澭。
他懒散的斜靠在墙上,那双狐狸眼中少了许多星光,便也看不见诸多算计,但却被另一种深邃而取代。
她自认并不愚钝。
起初不过从未设想过,可慢慢地他的所有她认为的反常,都逐渐的显现端倪。
否决所有的可能后,剩下的那一个看似绝无可能的,便是唯一的答案和真相。
‘主上曾派人寻你许久,后来听闻你死讯,亲自去过丰栎,挖了你的坟’
‘这些凌霄花是主上亲手做的...’
‘姑娘最喜欢的花分明是凌霄花...姑娘也从不爱甜食...’
‘王上待姑娘可真好...’
‘主上让我来看看你的腿...’
‘本王亲自陪你去带回温昭年的尸骨...’
‘王上给姑娘的压岁钱有一万一千两...’
‘这是主上亲自为姑娘提的匾...’
‘为了鸢鸢,本王断不会再认下不该本王担的恶名......’
‘风淮王可真是太过自以为是,不知哪来的脸竟想让魏温两家血脉,渝城郡主为妾’
‘我说过,任何时候都无需你为我犯险’
‘若等不来他们,你先走’
他从不对她说喜欢,可他做的桩桩件件无不昭示着爱意,她竟迟钝到如今才明白。
“本王,好看吗?”
陆澭见魏姚盯着他走神,勾唇如以往般调侃道。
魏姚长睫微动。
这个问题他问过不止一次。
“好看。”
陆澭神情一僵,面上难得怔愣。
魏姚直直的盯着他,缓缓道:“为何要我先走,你是狻猊之王,打下半壁江山,你的命难道还比我重要吗?”
陆澭眸光微动,错开视线:“反正都走不了,能活一个是一个。”
魏姚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陆澭,直到陆澭神色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时,她忽而话锋一转:“为何寻我,为何挖我的坟,为何为我正名?为何方才愿意舍命护我?”
他说无需她为他冒险,可方才那一刀若再偏几分,砍中的便不是他的手臂了。
一个又一个问题砸进陆澭的心上,掀起惊涛骇浪。
而他还未回神,又听她道。
“为何是凌霄花?”
为何是凌霄院,凌霄绒花为谁而折,又为何种凌霄花。
陆澭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答案在嘴边,呼之欲出,却又生生咽下。
因为她喜欢。
她喜欢,所以他喜欢。
陆澭明白她这句话背后真正的问题。
但他从未想过与她坦白。
她向往自由,心心念念要回渝城。
而他注定要困在京都,亦或者死在这条路上。
且即便他会同她表明心迹,也绝不会是现在,至少是在一切稳定下来之后,而非眼下生死不明,前路未卜。
她这些年过的太苦,他不愿在她的生命中再添一道伤痕。
哪怕一丝一毫他也不愿。
陆澭缓缓的偏过了头,可此时此刻的魏姚又哪看不出他的心思。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好像愈发的了解眼前这个人,知道他的喜怒哀乐,也能看穿他表象之下的真实。
她抬手将他的脸掰回来,让他被迫直视自己。
“堂堂狻猊王,何时这么怂了?”
陆澭:“.....”
他没有力气反抗,只能任由她捏住他的脸,许久才憋出两个字:“放肆。”
可耳尖却红的发烫。
魏姚看清他在虚张声势,变本加厉的顺手捏住他的下巴,冷声道:“你既一心要激出我原本的性情,那便应该知道,魏鸢与魏姚,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魏鸢会委曲求全,顾全大局,而魏姚生来骄傲,勇敢果决。
“魏鸢会审时度势,会为前路算计筹谋,但魏姚....”
魏姚俯身靠近陆澭,坚定道:“只选自己想选的人,只走自己想走的路。”
陆澭眼神复杂的看着她。
他一直希望她能恢复本性,做她自己,可不是现在。
现在,他更希望她是魏鸢,能拼尽所有为她自己谋一条生路。
“陆澭你听清楚了,我只说一遍,我选择的是你。”魏姚盯着陆澭,认真道:“不论是君主,还是爱人,都只有你。”
“陆澭,是你让我做回了魏姚,你便不能离我而去。”
听着她一字一句坚定的剖白,他恍若置身梦境。
不,便是梦境,也没有这么美好。
不可一世的一方霸主渐渐红了眼眶。
记忆中鲜明骄傲的魏姚回来了。
魏姚说,她选择的只有他。
良久后,陆澭贪婪的盯着眼前的女子,缓缓开了口:“都说...人死前会回光返照,会出现幻象,本王该不会....”
还未说完,他的唇便被一片柔软堵住。
周遭万物在一瞬之中变得悄无声息。
他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甚至连呼吸都变得紧凑。
直到那股窒息感快要将他淹没,她才抽离开,认真看着他,道:“我知你在意什么,我曾经为陆淮挡箭,是为了活着,为了获取信任,为了将来能够带兄长回家。”
“现在我愿与你生死与共,只因为,你是陆澭。”
第73章
阳光透进窗户洒进来,落在二人的侧脸,眼前的姑娘浑身渡着一层光,熠熠生辉。
时隔经年,陆澭仍记得此情此景。
‘我愿与你生死与共,只因为,你是陆澭’
这是他听过最好听的情话。
而此时此刻,陆澭轻声低喃:“好,我们生死与共。”
魏姚粲然一笑,握紧手中的剑。
这一次,我守护你。
脏乱不堪的小侧间,萦绕着看不清摸不着却能填满整个心脏的幸福。
陆澭贪婪的视线几乎未从魏姚身上挪开,而魏姚眼也不眨的看着窗外。
她期盼着他们的人能先找来,否则今日他们便真的出不去了。
突然,她想起什么,回头担忧道:“他们会认出我留的暗号吗?”
陆澭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他们见识过你的凌霄绒花,应是能认出来的。”
魏姚闻言放心的点了点头。
旋即她便回过味来,瞪了眼陆澭。
这不是变相说她画功不好么?
虽然,确实也算不上好。
如此想着,魏姚又添几分心虚。
若他们认不出来,怎么是好。
但事实证明,魏姚的担忧是多余的。
跟着陆澭出来的暗卫追至冷宫门前,停下了脚步。
暗行一盯着门边那道...看不出形状的划痕陷入沉思。
立春随他望了眼,没看出什么端倪,询问:“怎么了?”
暗行一仔细打量后:“....有些熟悉。”
立春:“?”
他不明白这看不出轮廓的鬼画符般的划痕有甚熟悉的。
“你见过姑娘折的凌霄花吗?”
暗行一没来由的冒出一句:“你不觉得有异曲同工之妙?”